第三部分 第十四章 狐與賬冊

一等到晨光足夠亮,埃勒里和達金警長就到外面去了。

他們仔細檢查草坪,從托伯特·福克斯家門廊底下的區域開始,彷彿要找一顆遺失的鑽石般每寸土地都不放過。乾枯草地上的每一塊都在他們眼前接受檢視。他們以小圈的環狀動作進行,一個緊跟著另一個,彎腰駝背前進,不發一語。

最後等到他們完成工作直起腰後,卻是一無所獲。

「要是他曾掉落過什麼,或者雨下得夠大把這裡的草地軟化就好了。」達金抱怨。

「他沒掉東西,昨天也沒下雨,」埃勒里回答,「我們去馬路上試試運氣吧。」

他們沿著希爾路檢查了幾百碼的柏油路面,他們的推想是,如果竊賊是外人,應該會從鎮上開車過來,然後把車子停在離福克斯家一段距離的地方。

但是這趟搜查也是徒勞無功。

「這下進入死胡同了,達金。」當他們走回巴亞德·福克斯的房子時,埃勒里表示。

「也許根本不可能有答案。」

「我們再進入屋內看一遍,」埃勒里說著做了個鬼臉,「但是這次真的要徹底搜索。」

他們花了兩小時搜遍這棟空屋的一樓。

到最後,他們努力的成果,就是一把沉重的長柄螺絲起子,那是埃勒里從玄關那張桃花心木桌子底下找到的。

「敲昏你以後,逃跑時掉落的,」達金警長說,小心地將螺絲起子抓在手上,「滾到桌子底下去了。」

「你想我們追查得到物主嗎,達金?」

「門兒都沒有,你瞧。」達金指指貼在沉重把手上的廠商名稱。

「托伯特·福克斯公司!」埃勒里驚呼,「但是,如果——」

但是警長一個勁地搖頭。「我猜,萊特鎮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家,工具箱墾都有幾把福克斯公司製造的螺絲起子,」他說,「為了方便服務本地人,托伯特在下村的工廠邊開了一家零售店;而且鎮上的三家五金行都售賣托伯特·福克斯公司出產的工具。再說,這把並不新,奎因先生,我們如果要追查物主,恐怕不會有什麼結果。」

「我們可以查驗指紋。」

「我沒有帶裝備來,奎因先生。」

「啊,我有。真走運,我從紐約帶了一套小工具過來。等著。」

等埃勒里回來,他帶來了一套小工具。

「我相信他戴了手套,達金,但是我們最好還是確定一下。」

螺絲起子上沒有指紋。顯然已經被擦拭乾凈了。

「沒戲唱了。」達金說。

「也許還沒完。我還有個想法。」

達金鎖上房子,他們走回另一棟屋子。

全家人和霍威警探正在吃早餐。當他們走進來時,連霍威警探都迫不及待地抬頭看著他們。

但是埃勒里說:「好了,不要讓我們打擾了用餐。我們是回來拿一把螺絲起子的。托伯特,能不能借我一把有力好用的,只要幾分鐘?」

「當然。」托伯特站了起來,「我把工具都收在房子另一邊的工作棚里。我去幫你們拿一把來。」

「我們跟你一道過去。」

「你不先用早餐嗎,奎因先生?」愛米莉問,她的臉孔浮腫泛紅,「當然了,達金先生,你是不是——」

「謝謝你,福克斯太太,但是我還不能吃。」

「我們還有工作要做。」埃勒裡帶著歉意說,然後他們就尾隨托伯特走出房子。

大個子先生走出前門,在門廊的底層台階向右轉,穿過與門廊平行的草坪,然後再度右轉,步伐沉重地往房子較遠的一側走去。

埃勒里·奎因和達金互望一眼。同樣的念頭閃過他們的腦海。

他們一句話也沒說。當托伯特走進白色的大棚屋時,他們也尾隨進入。

這是一間整理得井然有序的工具房和工作室。裡面有一張大工作台、一架看起來很有效率的車床,擺著各式各樣的錐子、鋸子、刨子和鑿子,還有其他較小型的工具,全都整整齊齊地掛在架子上。其中一個架子上掛著十把螺絲起子,依尺寸大小排列。

「這把可以嗎?」托伯特問。

他指著最大的那把螺絲起子。

「你沒有比這更大的嗎?」埃勒里狐疑地問。

「這邊本來有一把——」托伯特住了口,一臉不解,「我本來有一把特大號的。」

「掛在這個位置的那把嗎?」達金指著架子上的一個空位。

「是啊。奇怪,我用完工具總會放回原位。也許——等一下,我去問問家裡的人。」

托伯特快步離開。等他不見人影了,埃勒里和達金迅速而徹底地搜查了棚屋。

「還是一樣,什麼也沒有。」達金憤恨地說。

托伯特回來了,看起來比先前還要困惑。「好像沒有人動過螺絲起子,」他說,「我想不通。」

「啊,那不重要,」埃勒里真誠地說,「可能是錯放在別處了。我就從這些裡頭找一把吧,如果你不介意。」

「請便,奎因先生。」托伯特再度離開,眉頭深鎖。

埃勒里·奎因從袖子里掏出他在巴亞德·福克斯家玄關找到的大螺絲起子,將它放進架子上空出來的位置。

全套螺絲起子湊齊了。

「那就是為什麼你會覺得竊賊是從房子的這一側走出來的!」達金警長驚呼。

埃勒里·奎因點點頭。

「他先溜進托伯特·福克斯的這間棚屋,找一個可以當作撬棒使用的工具,然後繞到房子前面,穿過兩片草坪,走到另外那棟房子的客廳窗戶那裡。我第一次察覺到他,是在他穿過我躺著的門廊下方時。」

「所以有可能是太陽底下的任何一個人,奎因先生。」

「恐怕是如此了。如果不是屋子裡的某個人從側門溜到棚屋,然後再繞到房子的前面,就是外面某個人跑來山丘區,先夜訪棚屋,再走向另外那棟房子。任何人……除了巴亞德·福克斯以外的任何人。」

「除了巴亞德·福克斯以外的任何人,」達金警長喃喃念道,「我發誓我實在很驚訝,奎因先生。你應該會認為是巴亞德·福克斯才對!」

就這樣,奇怪的夜賊入侵事件似乎漸漸淡入幕後。

達金警長探訪了山丘區的福克斯家鄰居——「友好拜訪,就像我追蹤小偷下落的老方法,問幾個問題。搞不好會有斬獲——」同一時間,埃勒里則洗了個澡、刮乾淨鬍子、照料他的傷口,然後下樓吃一頓有點晚的早餐。戴維和琳達去了斯洛克姆鎮購物;托伯特去工廠上班;愛米莉則為埃勒里準備了蛋,確定烤麵包機里還有吐司,咖啡壺也滿滿的之後,便以有其他家事要忙為由告退上樓。所以埃勒里發現,最後只剩下他和巴亞德獨處——勉強算是吧,只除了還有一個霍威警探,正生著悶氣孤零零地喝他的第五杯咖啡。

「想起什麼了嗎,巴亞德?」埃勒里一邊在吐司上塗奶油,一邊興緻勃勃地問。

「我一直努力回想,奎因先生,但就是想不起來那個抽屜里放了什麼。」

「呃,我們來猜猜。你會不會在那裡面放了——比如說,商業文件?」

「我想不會,」巴亞德懷疑地說,「托伯特和我一向把公司的文件放在店裡。」

「信件呢?私人往來的信件,你不希望隨便擺置的那種?」

「我沒有那類信件,奎因先生。」巴亞德低聲回答。

「任何其他文件呢?」

「我實在想不起來,奎因先生。」

埃勒里·奎因突然說:「槍。」

巴亞德一臉驚愕,霍威把咖啡杯從唇邊放下。

但是埃勒里露出笑容。「先前戴維跟我提過,說他小時候你有時會和他到林子里露營。我以為你可能會打獵。當然了,那個抽屜里不可能放著一把獵槍,但是也有不少人會用左輪手槍打土撥鼠和兔子——」

「我從來不打獵。」巴亞德說。

「哦?」

「我不認為殺害生命是對的。」巴亞德說。

霍威警探定睛瞪著他的囚犯,然後突然發出一連串好像喘不過氣來的呼嚕聲,你大可以想像成是刻意放聲大笑。

巴亞德的臉一下子紅到了稀疏的髮根。他對他的隨身獄卒丟了一個痛苦受辱的眼色,接著從餐桌旁跳了起來,嘴裡叨念著迅速轉身上樓。

「嘿——」警探呵斥。

他緊隨巴亞德跑上樓。

埃勒里·奎因若有所思地用完早餐。

中午達金警長來過電話,口氣陰沉。

「沒什麼運氣,奎因先生。沒有人看見或聽見什麼,也沒有人發現什麼。」

「我們本來就沒指望會有。」埃勒里安慰他。

「你好像一點都不急!」

「堅持到底才是勝利,達金,為一個理念堅持到底:這是經過歲月的歷練才學來的。記得《悲慘世界》里的那個沙威警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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