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狐穴

沒有太陽的白天轉為沒有月亮的夜晚。下午的狂風逐漸消散,萊特鎮陷入一片寂靜,彷彿一切都在同一時間死去——日、月、風,還有福克斯家的希望。

埃勒里·奎因只能在悶熱中沉默地坐著,注視著他們。

眼前的景象可不怎麼美麗宜人。琳達深陷在煩惱痛苦中,她輕鬆不起來,也不允許自己輕鬆。她在夜晚的熱氣中失了魂似的緩緩挪步,像隨水漂流的一捆貨物。埃勒里看得出來她必須花多大力量才能這樣移動而不至於尖叫發泄。這所有自製的舉動都是因為戴維,而戴維卻視而不見。他陷入自己的絕望中,一種無法抗拒、只能接受的絕望。他也是意興闌珊地在夜色中游移,一個無需宣洩口的愁苦化身,因為他同樣也無從發泄。今晚,戴維是一個被掏空的人,連琳達也被掏空了。

至於托伯特·福克斯夫婦,漫長的歲月成為他們之間的一道障礙。

托伯特噤聲不語,因為他感到慚愧;愛米莉也一語不發,因為她感到驕傲。她手中的毛線針鏗鏘作響,每一聲都像擲出一朵倨傲的火花。她坐在那裡,全神貫注在編織上,彷彿相當滿意讓鋼針替她說話。她的丈夫地不費力就能明白那種語言,隨著毛衣加長,托伯特的羞愧也跟著加深,到最後,他只能卑躬屈膝,成為沉默的階下囚。

那一晚,愛米莉和托伯特沒有多費口舌就進行了一段冗長的對話。

因為她在今天吐露了一切,埃勒里心想。在托伯特和傑西卡的桃色秘密仍深鎖在愛米莉心中的那個時期,她可以冷靜地扮演一個膽怯的被利用的妻子角色;但是現在,他知道這些年來她早已知情,她就必須扮演她自己了——一個遭到輕蔑的女人。她必須和托伯特算算總賬,因為他期待這樣;事實上,她也是這樣期待的。

埃勒里·奎因納悶,這個雙手不停穿梭著針線的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他無從得知,而這對戴維和琳達·福克斯想達到的目標也毫無助益。愛米莉在想什麼,從今而後,只會留在她的心裡。埃勒里很確定,她是那種不會重蹈覆轍的女人。

他轉而觀察巴亞德·福克斯。

他是他們所有人中最難解的一個謎。巴亞德在想什麼?在想他的牢房和那四面可以保護他的牆壁嗎?還是在想著享受自由的可能?或者,是在想著更狡獪的應付之道?即使埃及觀相術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那把羸弱的老骨頭在看似輕鬆自在的外表下,總帶著點聽天由命的味道。然而,在一個已經耗掉十年光陰的人身上,這應該是很自然的反應吧。

表面看來,巴亞德是情緒最不受干擾的一個人。

研究霍威警探毫無意義。那個胖子就同一塊巨岩一樣原始。他的工作是守著一名被定罪的殺人犯,而霍威警探的肥屁股可真是坐得四平八穩。

等所有人都就寢以後,埃勒里走到外面漆黑的門廊下,躺在鞦韆長椅上,把一個拍扁的枕頭放在頸下,一腳露在長椅外晃蕩。門廊外面,蘋果樹和栗子樹的樹葉像一幅潑墨畫,令人不安;星星也不能撫慰人心,因為它們看起來是如此沉悶。這些都讓他不舒服。

今晚似乎整個世界都透著詭異。

埃勒里·奎因放任自己的心靈馳騁,彷彿那是一匹可以信賴的馬,他正騎著它奔跑在詭譎莫測的深山夜路上。

它攀爬過死亡的傑西卡、紫色的玻璃杯、凌亂的阿富汗毛毯,以及充滿整個廚房的塵封回憶,它跌跌撞撞地跑過六瓶葡萄汁,又繼續蹣跚前行,沿途還有許多不相干的事物和各種奇怪幻象。

埃勒里·奎因就這樣睡著了。

在睡眠的黑色大地和清醒的領土之間有個過渡地帶,在那裡,如真似幻的夢境逐漸侵凌越界,蠶食鯨吞真實的世界,直到兩者合而為一,分不出真假。

傑西卡·福克斯正踩過托伯特·福克斯家的草坪。埃勒里看不見她的下半身,因為門廊的欄杆截斷了他的視線;但是他可以看出她的身軀包裹在一件睡袍里,頭髮上綁著緞帶,一條厚厚的紫色頭巾包住頭部,頭巾上還綉著一串串的紫色葡萄。他分辨得出她的臉形,但是看不到五官。他一再吃力地想看穿頭巾,但只是白費力氣。

他知道這是他的夢境。然而,夢裡卻有真實的托伯特·福克斯家的門廊欄杆,遠處還可以見到巴亞德·福克斯屋前那條模模糊糊的步道,以及巴亞德·福克斯的房子——甚至還有閃爍不定的星星。這一切感覺很真實,偶爾有一點晃動。夢中的傑西卡踩在真實的草地上,正在向她中毒痛苦死去的那棟真實的房子走去。

埃勒里·奎因帶著一種類似靈魂出竅的興味,看著她晃動的身影穿越過草坪。

傑西卡抵達她自己家的草坪,然後向其中一扇窗戶飄移過去。奇怪的是,當她靠近時,堅實的窗戶似乎沒能阻擋她的身體;無論是窗戶或牆壁,對她都不構成阻礙。她就這樣穿牆越壁走進屋裡去了。

這時埃勒里已經看不見她了,這個感覺倒不像夢境。但是當傑西卡在十二年前她喝下葡萄汁的那個客廳里走來走去時,他可以辨識出她發出的某種亮光,一種冷光,就像一圈光環或氣息。那道光明滅不定,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彷彿她是一隻被困在房裡的螢火蟲。

在她房子的客廳里,傑西卡的亮光一閃一滅,忽東忽西,而埃勒里躺在隔壁屋子的鞦韆上,在半夢半醒的過渡地帶注視著它。

到底看了有多久,他也說不上來;在那個半睡半醒的世界裡,沒有時間存在。

在觀察著螢火蟲現象的那段時間裡,埃勒里一直想掙扎著跨越到蘇醒的國度。某個東西警告他必須如此,某個東西驅使他必須如此。

他的掙扎,讓他逐漸意識到真實的事物:鞦韆微微的吱呀聲,風吹動樹葉的輕聲嘆息——已經起風了,他想——頸下的枕頭有濕熱的感覺,一條腿則有不舒服的僵硬感……手錶繁忙的滴答聲。

突然,他踏過那條界線了。

他的左手靠在左臉頰下方,腕上的手錶正好懸在他的眼睛下面。

表面上的夜光指針冷冷指著三點十五分。

真是個怪夢,埃勒里心想。他伸直麻木了的腿,一邊打哈欠,一邊眺望隔壁的房子。

一瞬間——他這輩子極少面臨這種時刻——他的心臟因非理性的恐懼怦怦跳動。

傑西卡·福克斯的亮光仍然在那間黑暗的客廳里閃動。

埃勒里·奎因迅速坐直起來。

也許真的有鬼,也許死者真的會再訪生前住處,但是埃勒里從來沒有聽過鬼會這樣帶著手電筒出沒。

某人趁他睡著時闖入巴亞德·福克斯的房子,那個人他八成可以確定不是傑西卡·福克斯的鬼魂。

埃勒里·奎因扯開鞋帶,脫下鞋子丟在鞦韆上,然後飛奔出去。

當他衝過兩片草坪向另一棟房子跑去時,僅穿著襪子的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一邊跑一邊想,那名闖入者應該還沒有進屋太久。先前踩過草地的腳步聲讓他從睡眠中半醒過來,極可能就是潛入者躡步行經門廊下面那塊區域的時候。在那段半睡半醒的時間裡,他的雙眼因為被睡意迷惑,而看見了傑西卡·福克斯。事實上,他看見的應該就是偷偷走過草坪的潛入者,而不是夢境里的幻影。他親眼目睹了那個女人或男人撬開巴亞德·福克斯家樓下客廳的窗戶爬進屋子,雖然他睡眼迷濛,將那個身影和進入方式看成魔法般的奇幻場景。

沒有時間多想了。就在疾步跑向那扇打開的窗戶時,埃勒里只想著一件事:他必須看到偷偷潛入巴亞德·福克斯房子的那個男人或女人的臉。

他全身充滿著歡喜的狂潮。他無法形容這種感覺,他覺得好運氣終於降臨了,就像被雷電擊中一樣,彷彿這會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成為巴亞德·福克斯案的最後結局。

再跑兩大步,他就能看到拿手電筒的那個人了。

但是就在埃勒里抵達窗戶時,亮光熄滅了。

他站在原地不動,手指摸索著窗檯,眼睛看不清黑暗的室內。他只能在原地候著。不久,光暈又亮了起來。光線一明一暗地持續了幾分鐘。他沒有理由相信這種情況會持續下去。

在那兒!

但是振奮的心情隨生即滅。光線又亮了起來,這次不是在客廳里。從他所在的客廳窗戶外的角度,埃勒里看見它昏暗的光芒反射在玄關牆壁的縫隙上。

闖入者走到玄關那邊了。

又一道閃光!

但是這一次更暗淡。

原來他正走向房子的後部。

埃勒里·奎因等著。

他等了又等。

沒有再看見閃光了,連反射的光線也沒有。

可以合理地假設,闖入者已經進入房子後部的某個房間裡面。

廚房?

可能。事實上,埃勒里想不出來還有哪個房間可能成為闖入者的目標。他咒罵自己粗心,沒有在白天把整棟房子摸清楚。除了廚房,走道和客廳,他對一樓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