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十章 狐狸與葡萄

埃勒里·奎因問達金警長:「洛根先生和亞伯拉罕·傑克遜都來了嗎?」

「我叫他們在外面門廊等著。」

「我可以見他們了。」

達金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回來時,身後跟著一個沒戴帽子的中年白人男子,雙手和面孔都微帶青紫色,身上穿著一件沾血的屠夫圍裙,外面匆忙套了一件獵裝式外套。他的後面還跟著一個神態緊張、穿著軍服的年輕黑人。「你就是洛根先生,」埃勒里對那個圍著圍裙的男人說,「上村那家洛根雜貨店的老闆?」

「我就是,」洛根先生說著舔了舔嘴唇,「我就是。」

「你記不記得十二年前在巴亞德·福克斯的案子上作過證,洛根先生?」

「我想我記得。是的,先生,我記得。」

「當時你被特別問到,在據稱福克斯太太被毒死的那天早上,接到福克斯先生的訂貨電話,要六瓶一夸脫裝的葡萄汁。你記得嗎,洛根先生?」

「我當然記得。」

「我想再聽一次你的證詞,就說你能記得的,越精確越好。」

「嗯。」洛根先生機靈的小眼睛若有所思,他最初的緊張不見了,這正是他出風頭的大好機會,「據我記得,我在店裡接到電話,巴亞德·福克斯先生對我說:『洛根先生,我們的葡萄汁喝完了,自從福克斯太太生病後,今天早上是她第一次下樓,她想喝葡萄汁。可否請你特別幫個忙,馬上送六瓶一夸脫裝的葡萄汁到山丘區來?』那不是慣常的送貨時間,你瞧,福克斯先生知道,因為好幾個月來,都是他在訂貨。『那當然可以,福克斯先生,』我說,『樂意之至。還需要其他東西嗎?』但是他說不需要,說隔天會再打電話來告訴我通常的每周訂貨。我不在意,因為我的顧客差不多都住在山丘區,我向來認為這對生意是好事,能——」

「是的,是的,洛根先生。說說看——巴亞德·福克斯打電話時的聲音聽起來如何?」

「聽起來?」商人眨眨眼睛,「怎麼了,很好啊,我想。」

「他聽來快樂嗎?」

「呃……福克斯先生的聲音聽起來從來沒有真正快樂過。」

「你不記得了。」

洛根先生無奈地笑了笑。「你可問住我了。」

「你掛斷電話以後,做了什麼事?」

「我按訂單取貨。」

「你親自動手?」

「是的,當時我的店員都在忙,所以我到雜貨區——通常我都是待在鮮肉櫃檯後面——從果汁架上拿下六瓶葡萄汁——」

「是全國性品牌。」

「哦,沒錯。」

「裝在有金屬瓶蓋的瓶子里?」

「沒錯。」

「當你從架子上取下時,每個瓶子都完好無損嗎,洛根先生?你是否注意到,比如說,其中有哪個瓶蓋有任何問題?」

「沒有,先生。我這輩子賣過——我敢說——好幾千瓶那種牌子的葡萄汁了,我還沒有聽說過有任何投訴。」

「然後你做了什麼?」

「是這樣的,我就跟這裡的這位亞伯說——」那名士兵嚇了一跳,拉了拉他的軍服上衣——「那時亞伯是我的送貨員,大概十四歲吧,亞伯,是不是?」——士兵熱切地點頭——「我對亞伯說:『亞伯,你開那輛福特貨車,把這些葡萄汁送到山丘區的巴亞德·福克斯家,他們馬上就要。』亞伯說:『沒問題,洛根先生。』我最後一次看見那些葡葡萄汁,就是亞伯用一個空紙箱把它們搬走的時候。」

「非常謝謝你,洛根先生。就這樣吧。」

洛根先生還站在原地。「不需要我了嗎?」

「我確定我們不需要了。謝謝你。」

「哦。」洛根看起來頗為失望。他往達金警長的方向瞄了一眼,但是警長毫無笑容,所以洛根拍了拍下士的肩膀,說:「別讓他們把你送交軍事法庭喲,亞伯。祝你好運!」他說著走出去,一邊為自己的俏皮話竊笑。埃勒里確信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都會對他的店員和顧客添油加醋地一再說起這個場面。

那位軍士就這樣被丟在那裡,他咽了好幾口口水,然後立正站好。

「呃,下士,」埃勒里微笑著說,「看來這過去十二年你換過僱主。」

傑克遜下士先是一愣,然後報以微笑。「是的,先生。我以前幫洛根先生開貨車,現在幫山姆叔叔,也是開貨車。」

「休假回家,是嗎?」

「是的,先生。」

「嘿,亞伯,」戴維說,「記得我嗎?」

傑克遜下士咧開嘴笑了。「記得,先生,上尉。那些日本人真有的瞧了,不是嗎,上尉?」

「沒錯,」戴維說,「羅絲·安好嗎?」

「她嫁給我了。」

「她一直就說要嫁給你!。」

「添了幾個孩子了。」傑克遜下士驕傲地說。

「這個羅絲·安一定很高興了。」

「我才高興哪!」

一時間,每個人,甚至包括巴亞德·福克斯,都笑了起來,在和樂的氣氛下傑克遜下士不再緊張了。

「我們不會佔用你太多享受家庭之樂的時間的,下士。」埃勒里說,「你還記得十二年前的那天早上,曾經送葡萄汁到這棟房子來?」

「是的,先生。我記得很清楚。」

埃勒里·奎因暗自慶幸,案子是發生在萊特鎮而不是某個大城市。任何發生在一個只有一萬人口的半工業化小鎮的謀殺案,都註定會成為全城注目的大案子,整個事件的細節會被那些有幸牽扯進來的人不斷複述,因而歷久彌新。雖然經過複述後,細節難免有被扭曲和放大的危險,但畢竟還有當時庭審的證詞可以作為參考,只是,一個當時只有十四歲,如今已是二十六歲公民的送貨員,還能清楚地記得十二年前那次運送葡萄汁的細節,這看起來不妙。如果他沒有記得這麼清楚,或許才是好現象。

傑克遜下士神氣活現、興味盎然且顯然有點添油加醋地說起他的故事。不過本質上,內容和他還是小孩時所作的證詞還算符合。

他在洛根雜貨店把那六瓶葡萄汁放進空紙箱內,然後把紙箱搬到停在店鋪後面窄巷子里的福特貨車上——那條窄巷子,也是厄珀姆飯店的側門出口和寶石戲院後部的火災逃生口。他爬上駕駛座,把紙箱擺在他旁邊空出來的副駕駛座上。他沒有把紙箱獨自留在車裡,也沒有到街角的艾爾·布朗冰淇淋店喝汽水——在說到這一點時,亞伯拉罕·傑克遜下士的態度最為激動(和他在證人席上遭質疑時一樣)。他把裝著葡萄汁的紙箱(他堅定表示,紙箱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他的視線)放在身旁的椅子上之後,就把車子直接開出巷子,開過華盛頓街,開過廣場,開過中央南街、惠斯林街,然後從惠斯林街直接開上位於本鎮東北邊的希爾路。

途中他沒有因為任何理由在任何地方停留。「上了惠斯林街後,我甚至連擋都沒換過,一路開到山丘區的尾端,然後才不得不換到二擋,否則那輛老貨車爬不動。」傑克遜下士表示。一路上,沒有任何人跳上他的車子,沒有任何人搭便車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

「那幾瓶葡萄汁一直都在我身邊,直到我開進福克斯先生家的車道,停下貨車,跳下來,然後從後陽台把紙箱搬進廚房。」

他在那裡看見福克斯家的兩兄弟——兩個人他都很熟悉——正在廚房裡談話。是的,他注意到濾水板上擺著一個紫色水瓶和一個紫色玻璃杯。因為當他把紙箱放在桌上時,他記得巴亞德·福克斯先生說:

「你來得可真快,亞伯,太謝謝你了。我把水瓶都拿出來等著了!」然後亞伯把洛根先生開好的賬單副本交給巴亞德先生,巴亞德先生說,就把葡萄汁的錢加進下次例行送貨的賬單就可以了。在巴亞德先生從紙箱取出一瓶葡萄汁時,亞伯就從後門離開了。

傑克遜下士走了以後,埃勒里對巴亞德說:「你從紙箱里的六瓶葡萄汁里拿出一瓶。巴亞德,請你試著回想,有沒有什麼事情讓你選擇拿哪一瓶出來?」

巴亞德搖頭。「一共有六瓶,看起來都一樣,我只是把伸手拿到的第一瓶拿出來而已。」

「其他五瓶,奎因先生,」達金警長插嘴,「全都送到康哈文市的希格里茲檢驗所分析過。至於福克斯先生已經倒了一些給福克斯太太喝的那一瓶,剩下來的葡萄汁也送檢了。希格里茲檢驗所檢驗的結果全都一樣,所有送檢的葡萄汁絕對都只是純正的果汁。」

「我知道,達金,」埃勒里態度溫和地說,「但是請原諒,我希望用我自己的方式進行調查。」達金臉紅了,乾咳了幾聲。「所以,巴亞德,你從紙箱里隨意取出一瓶。然後呢?」

「然後我走到那邊的抽屜——」巴亞德瞪著柜子的許多抽屜,然後搖起頭來,「現在我已經忘了是哪個抽屜——我取出開瓶器,打開瓶子的金屬瓶蓋,然後把葡萄汁倒進玻璃杯,倒到將近滿杯。我一共倒了兩滿杯的葡萄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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