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在與亨德里格斯檢察官見面前的半小時,埃勒里重溫了他對萊特鎮的認識。
當他在上村一帶漫步時,覺得這裡的改變並不大:幾年來只多了幾家新店鋪;毗鄰傑茲里巷,在郵局和廉價商店後面,有一處新建且繁忙的停車場;在華盛頓街上,凱爾頓大樓隔壁那棟辦公大樓的安迪·比羅巴提恩花店,換了不同顏色的油漆;埃米爾·波芬柏格牙醫診所不見了;霍利斯飯店搭起了一個新的入口遮陽篷,非常高雅;在中央南街和惠斯林北街的道路兩旁,形形色色的商店櫥窗里掛著旗幟,展現他們是一顆、兩顆或三顆藍星店面;位於中央南街與廣場交會處的《萊特鎮記事報》本部的厚玻璃後面,老菲尼·貝克和往常一樣,還在努力擦拭著印刷機;在路易·卡恩寶石戲院隔壁的艾爾·布朗冰淇淋店,彷彿永無休止似的一直在出售紐約大學牌冰淇淋給萊特鎮中學的少男少女;在圓形的市中心廣場上,本鎮創建人傑里爾·萊特的銅像仍對著石制馬槽沉思默想,他的鼻子和手臂上點綴著鳥糞,而在生了銅銹的背部的方向,正好是位於廣場北邊由約翰·萊特經營的萊特鎮國民銀行。
這和埃勒里原來所熟知的萊特鎮非常近似;這一定,他想,也和傑西卡·福克斯所知道的萊特鎮非常近似。
埃勒里·奎因踱到了老樹茂密的州立街。他經過鎮政府,放眼街對面的卡內基圖書館,艾金小姐仍坐在那裡嗎?他很好奇,老鷹以及有蛀洞的貓頭鷹標本還擺在前廳嗎?然後,他走到了「新的」鎮法院,當然現在看起來已經不是那麼新了:花崗岩外牆臟污暗淡了些,巴洛克風格廊柱上的銅字需要重新磨光,腳下的寬階梯也已經微露疲態。但是頂層看守所的窗戶鐵欄杆看起來還是一模一樣;在剎那間的想像中,埃勒里幾乎可以看見吉姆·海特痛苦的面孔,從其中的一扇窗戶俯望著他。
亨德里格斯檢察官的態度極為冷淡。
「沒錯,我們是鄉下地方,」這位萊特鎮的檢察官刻薄地說,「我們不喜歡外人進入我們的地盤,插手我們的事務,奎因先生。我是個有話直說的人。十二年前,巴亞德·福克斯已經得到了公平的審判,這案子早已是陳年舊事了。重新調查的意義在哪裡?」
「這牽涉到比萊持鎮的地方性,甚至比巴亞德·福克斯個人還要重要的利害關係,亨德里格斯先生。」
「什麼?」
埃勒里·奎因向他吐露了秘密。
「呃,」亨德里格斯撅起他的北方佬嘴唇,「我不得不說,這實在是很奇怪的心理療法。」他甚至不想花力氣遮掩心中的敵意。
「戴維·福克斯上尉,」埃勒里狡黠地指出,「目前是萊特鎮最值得驕傲的資產。」
「沒錯,當然。」亨德里格斯看起來有些不安,「很抱歉聽到他有這種狀況。但這簡直就像最瘋狂的黑夜跳傘,奎因先生。除了傷害,你的調查不會給這孩子帶來任何好處,因為這隻會重新燃起他的希望,最後卻不得不讓他失望。巴亞德·福克斯在十二年前殺害了他的妻子,這就是全部的事實。你只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他沒有說出的是「還有我的時間」,但口氣隱含的就是這個意思。
再繼續克制就要讓人不耐了,埃勒里不悅地緊皺著眉頭。「順便問一下,亨德里格斯先生,在福克斯案審判期間,誰是萊特鎮的檢察官?」
「湯姆·加柏克。」
「加柏克?」
「他是伊萊·馬丁法官的得意門生,他以前常親自挑選,然後一手訓練。湯姆的確是個出色的檢察官,雖然行事風格和我全然不同。」
「加柏克,」埃勒里饒有興味地說,「不是有個加柏克什麼來著——邁倫!邁倫·加柏克是海特案的證人之一,他是上村藥房的老闆。他和偵辦福克斯案的加柏克是親戚?」
「他是湯姆的哥哥。順便說一句,上村藥房已經不是邁倫的了。他在一九四二還是一九四三年年底突發心臟病死了,應該沒錯?他的寡婦把藥房賣給了阿爾文·肯恩,然後搬到加州去了。」
「阿爾文·肯恩。」這名字讓他心頭一震。肯恩?然後埃勒里想起來,在紐約奎因家的客廳里戴維·福克斯臉上的表情。「哦,是的。呃,亨德里格斯先生,我可能有必要和湯姆·加柏克談一談。在哪裡可以找得到他?」
「去問白宮吧,」亨德里格斯檢察官咧嘴笑了,「湯姆,到華盛頓特區賓夕法尼亞大道負責秘密任務。據我最後一次聽到的消息,他已轉調他處,替總統執行任務。他現在可能在巴黎,也有可能在莫斯科,或天知道在哪裡。本地孩子出人頭地哪!」
「你好像有點酸溜溜的呢。」埃勒里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亨德里格斯先生,我相信,你不介意我查閱福克斯案子的所有官方記錄吧……嗯?」
檢察官無可奈何地把雙手一攤。
四天以後,埃勒里到達金警長的辦公室拜訪。
「我正在納悶你怎樣了昵,」警長說,「從哪方面人手?」
「我正在研讀法院的舊記錄。」
「查出什麼了嗎?」
「如果你是指錯誤——沒有。」
達金警長嘆了口氣。「我告訴過你,奎因先生,這是個簡單明白的案子。」
「哦,的確沒錯。」埃勒里凝視著窗外,街對面是萊特鎮電力公司和州北電話公司兩棟大樓。他記憶中的老榆樹依然擋住視線,但是今天早上卻特別讓人厭煩。這是個大風呼嘯的陰沉日子。「不過我本來就不期待會發現任何令人驚訝的東西。我原本就假定,若想從中發現什麼,工作量一定會超過圖書館員。」
「巴亞德·福克斯還守規矩吧?」
「非常守規矩,我必須說,尤其是在霍威警探一絲不苟地執行命令、堅持和他同床共寢的情況之下。愛米莉·福克斯把二樓街邊的房間讓出來給他們使用。」
「真是難為了巴亞德。」達金說。
「他挺得住的。已經沒有那麼害羞了,放輕鬆了許多,雖然和他哥哥托伯特之間的關係還很緊張。我好奇背後是不是有什麼隱情。有嗎,曾經?」
「據我所知沒有。他們一直是生意上的好夥伴。」
「我的了解也是這樣。總之,巴亞德可以整天坐著和戴維聊往事——只要戴維在旁邊的時候,但這並不常見;畢竟,這對戴維來說並不容易。還有,他也試著去了解琳達,對琳達很有好感,再不,就是拚命吃愛米莉做的水果派。」
「那女人做的派會撐死人。」警長嘟囔道,「所以現在怎麼辦,奎因先生?」
「這個。」
埃勒里·奎因交給他一張用打字機打出的名單。達金慢慢把名單瀏覽了一遍。
「你要找這些人?」
「是的。」
「什麼時候?」
「從現在開始,隨時準備接受召集。他們都還在鎮上嗎?」
「是的,甚至那個黑人男孩小傑克遜都在。」
「比我期望的好多了。你為什麼說『甚至』?」
「亞伯·傑克遜正在服役——他是亨利·克萊·傑克遜的兒子,那個傑克遜廚師。」埃勒里點點頭,露出微笑。他回想起在約翰·萊特家裡,老亨利·克萊穿著一身管家制服宣布晚餐時間到了,那是埃勒里第一次造訪萊特鎮,埃爾米奧娜·萊特要將他介紹給她在萊特鎮的所有親朋好友。「可是我今天早上才在州立街上瞧見亞伯。你要在巴亞德·福克斯的房子舉行召集大會嗎,奎因先生?」
「哦,是的。我相信所謂的氣氛這回事,達金。」埃勒里輕敲著警長的辦公桌,再度凝視窗外,「身歷其境的氣氛……會令人毛骨悚然。」
他喃喃地說。
達金眨了眨眼。「你非得這樣做不可嗎?」
「那是謀殺案發生的地點。」
「那棟房子簡直是座墳墓了,奎因先生。已經塵封了十幾年,我覺得那就像盜墓一般。」
「那就讓我們兩個都覺得像是盜墓者吧。」
警長瞪大了眼睛。
「因為我需要一個友好的場面,」埃勒里抱怨道,「我要拯救的是兩個面對著和死亡一樣惡劣命運的年輕人,而霍威是個叫人沮喪的吸血蟲。我需要有個友好的場面,達金。」
達金伸手去拿他那頂有檐的帽子。「看來我只好遵命當個傻瓜兼惡徒了,」他嘟囔著,聳了聳肩,「沒問題,奎因先生,我們這就去盜那座墳墓吧。」
那天接近中午的時候,埃勒裡帶領著一隊緊張不安的人馬,穿過兩片草坪,來到巴亞德·福克斯的房子那扇斑駁褪色、歷經風吹雨打的大門前。
當他用愛米莉在飾物盒裡保存了十二年,已經失去光澤的鑰匙打開大門時,一瞬間感覺似乎是有股凍結的生命力或者衝擊力,向他迎面襲來。當他推開門時,大門還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彷彿房子本身抗議自己從悠遠的睡眠中被叫醒一樣。一走迸充滿霉味的玄關,感受就更為強烈。一張桃花心木接待桌的抽屜敞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