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獄長是個溫文儒雅的小個子,看起來不像是監獄管理專家,反倒比較像個老師。
「我很高興你要調查這個案子,奎因先生,」他不安地說,「福克斯先生有點……他很安靜,是個模範囚犯。個性好,很合作,但是……碰不得,你了解我的意思。」
「碰不得?」埃勒里揚起眉毛,「恐怕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典獄長。」
典獄長聳了聳肩。「我這輩子經手過不少犯人,奎因先生。這個人不一樣。一開始,他積極請人幫忙——什麼人都找——其他囚犯、警衛,還有我,不停地說他是冤枉的,諸如此類,就像所有犯人一樣……可是,後來他變了,變得一句話都不說,好像把自己鎖在一個匣子里,就這樣,一直到現在。不再吭一聲,什麼事都埋藏在心底,那個姓福克斯的——很深沉。
「他還要過一會兒才能準備好,奎因先生。同時呢,有個人在我辦公室等你。」
典獄長打開他辦公室的門,埃勒里看見萊特鎮的達金警長在裡頭,正對著他微笑。
「達金!」
「很高興又見面了,奎因先生。」
他們愉快地握手。達金警長是個身材修長的鄉下人,有著一雙澄澈的眼睛,一個碩大的北方佬鼻子,說他是種田的,肯定沒有人不相信。但他的嘴巴有點太柔和,整個人還散發著可靠、沉著和睿智的氣質,這讓他難以被歸類。他是上村衛理公會第一合唱團的男中音,是個寬容大度的禁酒主義者,還是萊特鎮最好的撲克牌玩家。他擔任萊特鎮的警長已有二十多年了。
「你來這裡有何貴幹,警長?」埃勒里問,「我以為我是來見亨德里格斯檢察官的一名手下。」
「沒錯。這位就是霍威警探——這是埃勒里·奎因先生。」
坐在角落裡的那個男人紋絲不動,彷彿是典獄長辦公室的一件傢具——霍威,一個體形肥胖碩大的傢伙,一身皺巴巴的藍色西裝看起來有年頭了,還沾著陳年煙灰。一條曾經是白色的手帕,塞在他塌陷的衣領和斑駁的頸子之間,胖嘟嘟的磚紅色手掌中正抓著一卷用紅色橡皮筋綁起來的藍皮卷宗。
他只是對埃勒里點點頭,既沒有站起來,也沒有伸手致意。
「很高興認識你,霍威,」埃勒里愉悅地說,「接下來幾個星期,我們會經常見面,所以——」
「我有命令在身。」霍威警探用刺耳的聲音說,然後就緊閉肥厚的嘴唇,沒說第二句話。
看起來是舉步維艱了。
「霍威是個嚴守命令的人,」達金警長冷冷地解釋,「我想那就是菲利浦·亨德里格斯派他來執行這項任務的原因,奎因先生。開車過來的原凶之一,我不希望你以為萊特鎮的每個人都有『命令』在身。」
「謝謝,」埃勒里咧嘴笑了,然後他對霍威警探說,「那麼你的命令是什麼,霍威先生?」
「不準搞鬼。」那張嘴巴立刻又緊緊閉上。
「那好,」埃勒裡面帶微笑地說,「我們已經了解彼此的立場了……你開車上來的其他理由呢,達金?」
達金咯咯笑了幾聲。「真是騙不了你啊,是不是?其他的理由是,我有責任維持萊特鎮的治安。」
「哦。」埃勒里說。
「你猜會有麻煩嗎,警長?」典獄長焦慮地問。
「也許,典獄長。」
「可是,為什麼?」埃勒里問。
「我想是因為萊特鎮曾經對巴亞德·福克斯相當不滿,奎因先生。鎮民差點就做出很不明智的舉動。我們經歷了一場大風波。」
埃勒里·奎因會意地點點頭。
「我想,」達金又說,淺色的眼睛盯著埃勒里,「我們用汽車從後門把他悄悄送進鎮里去。大家只會注意火車。」
「已經十二年了還這樣?」
「我並沒有說一定會發生什麼事,奎因先生。」
「達金,你認為巴亞德·福克斯真的毒殺了他的妻子嗎?」
警長似乎愣了一下。「怎麼,那是當然。這是件確鑿無疑、黑白分明的案子,沒有一丁點漏洞可言,奎因先生。我非常高興能再見到到你,但你這是在浪費時閱。」
埃勒里·奎因瞥了一眼角落裡的胖子。「那麼你呢,霍威?你認為福克斯有罪嗎?」
霍威警探吐了口痰,精準地射進半個房間外的典獄長的痰盂。「你開玩笑嗎?」他說。
埃勒里·奎因想起琳達·福克斯痛苦的臉和戴維·福克斯上尉發抖的雙手。
「好吧,典獄長,」他微笑著說,「我們準備好了,就等你的犯人了。」
走進典獄長辦公室的那個男人顯得老態龍鍾,彷彿光陰壓榨挾持了他所有的歲月。稀疏的白髮底下,斑駁的褐色頭皮閃著亮光,顯然是在獄中做了很多戶外工作。他穿著體面的藍色斜紋嘩嘰昵西裝、黑色皮鞋和白襯衫,還整齊地打著一條藍色細條紋領帶。
埃勒里·奎因注意到,典獄長嘴角掛著滿意的笑容,就像母親將自己的孩子打扮得特別體面時所露出的笑容一樣。
「我認為,他們把你弄得挺好看。」典獄長說。
「是的,典獄長。」巴亞德·福克斯將兩手交疊在身前,俯視著地板,但是埃勒里察覺到他的眼裡有一絲閃光,很快又隱藏了起來,「謝謝你,典獄長。」
「你好,福克斯先生。」達金警長用低沉洪亮的聲音說。
埃勒里·奎因無法分辨到底是因為聽到熟悉的聲音,還是達金用了「先生」兩個字,那張低垂的臉迅速抬起來,飽經風霜的兩頰還泛起了一絲血色。
「警長!」巴亞德·福克斯向前踏出半步,但馬上就停了下來,頭也低垂了下去,「我差點就認不出你了,達金先生。」
「你好嗎?」
「很好,謝謝,達金先生。」
「你看起來身體不錯。」
「典獄長對我很好。」喃喃的話語里沒有半點自憐自艾的味道,只有感激。一個被打倒的男人,埃勒里心想,希望全然幻滅了。或者——他突然提醒自已——或者只是看起來如此。
「這是埃勒里·奎因先生,老福克斯,」典獄長說,「他就是負責這次重返萊特鎮的人。」
「你好,先生。」低垂的眼睛裡又有微光閃現。
「就技術上來說,你的代管權是屬於亨德里格斯檢察官辦公室的這位霍威警探。」
「是的,典獄長。」
霍威警探從他待著的角落裡站了起來。
然而此時,埃勒里用極輕微的聲音說了一句「福克斯先生」,然後等待著。
在埃勒里看來,巴亞德·福克斯抬眼的樣子,與其說是違抗他本身的意志,倒不如說是完全喪失了意志。當埃勒里凝視著那對深陷的眼睛時——像極了戴維的眼睛,只是衰老委頹——他感到一股鑽心的憐憫,並了解到像典獄長那樣敏感的人,為何會用疏離這樣的字眼來形容。表面上看來,即使重獲自由的希望正對著他招手——就像現在這個時候——巴亞德·福克斯仍然不抱希望。然而……那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呢?那光芒卻隱約意味著生比死更重要。
埃勒里·奎因蹙著眉說道:「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回萊特鎮去嗎?」
「典獄長告訴我了,先生。」
「隨便叫我什麼都行,就是不要叫我『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要直呼你巴亞德。我們必須是朋友,否則沒有辦法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我認識你兒子——」
「戴維?」
又有某種光芒從那兩個窟窿里一閃而過,「迅捷如狐狸」,埃勒里有種怪異的聯想。
「我會再見到戴維嗎,奎因先生?」
「哦,會的。」
「我兒子是大戰英雄,典獄長。」巴亞德·福克斯像突然活過來一般露出笑容,「我讀到有關——」
他隨即住了口,然後以固執的神情說道:「我不想破壞我兒子的生活,奎因先生。這樣做沒有任何好處。」
「你是說,你不希望你的案子重新調查?」
「奎因先生,這樣做沒有任何好處。」
他到底是認真的還是故弄玄虛?
霍威警探又對著痰盂吐了口痰。
埃勒里·奎因突然轉變態度,說道:「巴亞德,我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有好處。現在我還不清楚你究竟是有罪還是無辜,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點:你兒子的幸福——也許還不止於此——全繫於這次的調查。」
那對眼睛眨了眨。
「我需要你毫無疑慮的合作。你能否信任我,並照我所要求的去做?」那對凹陷的眼睛轉向典獄長,彷彿——想尋求指點。公正無私的典獄長痛心地微笑點頭。
「一切就聽你的吧,奎因先生。」
他的肩膀垂了下來。
幾乎有點刻意。
雖然有達金警長事前的審慎安排,他們開車經過斯洛克姆鎮時,仍然有人看到了。結果車子還沒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