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里·奎因請他們在奎因家的客廳坐下,倒了杯雪利酒給琳達,調了杯威士忌加蘇打水給戴維,然後自己也調了一杯。
「當然,」他說,「我很高興能再見到萊特鎮的人。我非常喜歡你們的家鄉。帕特西亞·萊特近來如何?我是說,布拉德福德夫人?」
「哦,很好,」琳達說,「帕蒂還是老樣子。她和卡特兩個人日子過得很快樂,非常快樂,奎因先生。」
戴維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不自在的男孩,對房間四周東張西望。埃勒里沒有理會他。
「那帕蒂的寶寶呢?」
「哦,小諾拉現在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帕蒂有兩個孩子,你知道。去年新添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小男孩。」
「我可以想像那個當爸爸的樣子,」埃勒里咯咯笑道,「順便一提,我接到帕蒂的信,和你的信一起收到的,福克斯太太。她對你和你丈夫讚不絕口。」
「我就想帕蒂應該會寫信給你。我……在我們寫信給你前,打過電話給她。她對戴維和我一直非常好。她告訴我,她會捎個信給你。」
「好什麼,」戴維說,「她還沒有來找過我們呢。」
「她打過好幾次電話來,」琳達悄聲說,「那不是她的錯,戴維。」
她丈夫臉紅了起來。
「帕蒂一—或卡特——知道你們的問題嗎?」
「哦,不知道,奎因先生!」琳達趕緊說,「沒有人知道。我們甚至沒有告訴媽媽和爸爸……我的意思是,關於暴風雨那晚發生的事情。我們認為他們可能……呃,無法理解。」
「你們終究還是得讓他們知道。」埃勒里皺起眉頭說,「嗯,好吧,上尉,」他突然說,「你坐在這裡,為自己感到很委屈,是不是?」戴維嚇了一跳。「在我們繼續討論以前,我必須告訴你,通常我不會把我的時間和同情心浪費在一個企圖勒死他老婆的丈夫身上。你不想為自己辯駁幾句嗎?」
戴維面紅耳赤。
「你不明白,奎因先生,」琳達焦慮地看了戴維一眼,辯解道,「那不是戴維的錯,真的不是。那是某種比他要強大——比任何人都要強大——的力量——」
「我寧可讓你先生自己說,福克斯太太,」埃勒里說,一雙銀灰色的眼睛打量著戴維,「怎麼樣,上尉?你為何想殺死你的妻子?」
戴維先是瞪著他,然後眼光垂了下來,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因為,」他用絕望的口吻說,「我父親殺了他太太。」
埃勒里·奎因點點頭,彷彿這句話解釋了一切。「你父親殺害了你母親。」
「是的!」
「來,我再給你斟一杯。」埃勒里一邊忙著加冰塊和蘇打水,一邊就事論事地說,「當然,我讀了你們來信附寄的那些剪報,但是那未能提供太多的信息。這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沒錯,奎因先生。」琳達說。
埃勒里·奎因警告性地看她一眼。「繼續講,上尉,」他語帶鼓勵地說,「告訴我整個經過。」
當時我十歲,琳達九歲。(戴維用平板的語調敘述)我父親,巴亞德·福克斯,是托伯特伯父的弟弟。
他們在萊特鎮合夥做生意——巴亞德暨托伯特·福克斯機械工具公司,專賣各種器械。
兩家人比鄰而居——托伯特伯父、愛米莉伯母和琳達,住在他們現在的那棟房子里,而我母親、父親和我則住在隔壁那棟,都在山丘區。事情發生後,托伯特伯父帶我回他們家,我父母的那棟房子則鎖了起來,一直都在那裡,即使到現在也一樣,無論屋裡或屋外都沒人走動。沒有人租用或購買……大家心裡都明白,對那種事情,萊特鎮的人有點忌諱。
(埃勒里點點頭,想起多年前吉姆和諾拉·海特居住的那棟小房子。)
我父親被捕、受審,然後判刑定案。那個案子轟動一時,報紙大幅報道,稱我父親是「萊特鎮之狐」——他們下筆真的毫不留情!他被判無期徒刑,關在州立監獄,今天仍在那裡,檢方對他的起訴斬釘截鐵,毫無疑問。根據事實,我父親是唯一有可能毒殺我母親的人。
至少,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
我愛我母親。我想每個小孩都打心底里是如此。但是我也愛我父親,只是方式不一樣。我想我可以這樣說,他是我的英雄。我父親會帶我去釣魚,或周末去林子里露營。他教我每件事:森林、動物生態、鳥類、樹木、植物、苔蘚和昆蟲。我不知道他從哪裡獲得的這些知識,我只記得他是個孤獨的人,總帶著點憂傷。我們一起出遊時,只有我們兩個人,他都很快樂,對我來說,這當然也是很棒的經歷。我們並不經常外出,因為母親身體不好,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在家唯一有可能讓我們出遊的理由,是托伯特伯父和愛米莉伯母正好住在隔壁,我們到林子里去時,他們總會特別留心照顧好母親。
(戴維將第二杯蘇打威士忌一飲而盡,凝視著奎因家的壁爐。)就如前面所說,我當時只有十歲,當他們告訴我,我父親殺死我母親時,我就像一頭困在樹上的貓,又是抵抗又是吼叫。我不相信,我沒有辦法相信。絕對不是我父親。但是,審判之後——他們不准我上法庭,因此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在愛米莉伯母和托伯特伯父跟我談過之後——只能說,我想一死了之。我的內心極其混亂。在那之後,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事或任何人了。我想沒有一個十歲的小孩能在受到那種打擊後,心理還能正常發展。
(埃勒里點點頭。)
此後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之一,就是我不願再跟我父親見面。我就是做不到。我一直想忘記他曾是我父親,或某個名叫巴亞德·福克斯的人曾經和我有任何關係。至於他昵——呃,他簽署文件,讓托伯特伯父成為我的監護人,把所有財產都留給我,包括他在工廠的股份直到我成年以前都交給托伯特伯父代管,就彷彿他已經離開人世似的。
我猜他認為以他的處境,就跟死了沒兩樣。
(戴維又露出那種甜甜的微笑,琳達不忍地閉上眼睛。)母親死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叫傑西卡,奎因先生——除了我父親是個殺人犯及我是他的兒子以外,我無法思考其他事情。
我腦袋裡冒出了怪異的念頭,認為這就跟藍眼睛、黑頭髮和滿臉雀斑一樣的道理——如果你父親有這些特徵,那麼很可能你也會有。我承襲了我父親的外表,那是不爭的事實,托伯特伯父說,只除了我塊頭比較大、體格比較結實外,看起來就跟我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所以,漸漸地,我產生了一種極大的恐懼。
(「恐懼?」埃勒里問。)
我害怕我也會變成殺人犯。
(琳達握住戴維的手,埃勒里的目光從戴維轉移到琳達身上,再移回到戴維身上。「說下去。」他說。)
我不想詳談我的青春期,那是一段非常不愉快的時光。我無法放棄我的姓氏,或者我的「過去」——萊特鎮的小孩存心不讓我好過,他們的父母也好不到哪裡去。大人們總是遮遮掩掩地竊竊私語,小孩子則是當我的面大聲叫囂。不過,我想我還挺頑強,我熬過來了,那代表著日復一日的拔拳相向,但是他們沒有辦法逼我逃跑。最後我成為一個自命不凡、偏激、多疑、防禦心重的人,時時刻刻又得在暗中和童年的恐懼搏鬥,這種自我演變出來的——或許你可以稱之為「疾病」,讓我總覺得自己體內帶著殺人的病菌,那是從我的兇手父親那裡遺傳來的。聽起來沒什麼道理,奎因先生,對不對?
(「合情合理,上尉。」埃勒里說。)
戰前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已經想清楚這件事情了。那時候,琳尼和我陷入愛河,其實我們一直都是相愛的。在軍隊外派前的最後一次休假,我們決定結婚,並將這個決定告訴家人——我的伯父和伯母,也就是琳尼的養父母。托伯特伯父堅決反對,我非常氣憤。但是托伯特伯父料想得沒錯,愛米莉伯母也為往事害怕不已。結果說明,他們對我的了解比我自己還清楚。或許,這是一種家族直覺吧。我不知道。
總之,琳尼和我不得不施加壓力,才終於獲得他們的首肯。
後來我才發現他們看得有多准,奎因先生……就是我在中國和日本人打仗那個時候,當賓克斯和我的飛機迫降後,我在山裡頭度過了七個星期。我把賓克斯——他兩條腿都中彈受傷——扛在背上,我們躲避巡邏的日軍、在山中找食物,最後來到了一堵牆前——感謝上帝,那是一堵巨大的岩壁——日軍開始吃我的湯普森半自動機槍的子彈……我猜想,我經歷的這一切,還有最後的那場血戰,看著日軍在我的槍火下像玩具一個個倒下,這一切,把我推入了深淵。接下來的那段時間——在中國和印度的醫院、賓克斯的死及飛回美國——我只想到一件事:殺戮。從P-38戰鬥機上殺人,看著我的機槍痛擊日本飛機—一在我逮到它們時,看著油膩的黑煙和逃生無路的墜落一用一挺半自動機槍躲在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