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五章 狐爪

接下來幾晚,戴維所能做的就是與那個驅策,抖動及推移他兩手的無形力量奮戰,讓它無法得逞。

它總是以相同的方式開頭:夢中歷歷如繪的血、追逐、死亡及險境,接著是汗水淋漓的驚醒,發現夜色攏合,他的雙手顫抖,而琳達正癱睡在旁邊燠熱的床上。

然後遊戲就開始了。

待在床上。

待在床上,這樣才不會走到旁邊的床前,服從他的拇指和其他指頭對他的驅策。

他無聲奮戰,生怕琳達發現。

這種時候,他的腦中似乎有些空白之處,巨大的暴風就在這些空白之處無聲地怒吼。在這種無聲的風暴中,他無法正面思考。此時琳達不是一個女人,而是恨的化身,但在他心底寧靜的角落裡,仍保有著琳達原來的樣貌——活潑、生動、忠貞、被愛與愛人的琳達,但是這些角落深埋在底層,就像海底的洞穴。海平面上,風暴無情地襲擊他,把他搖撼得像浪濤中的一艘破船——他全身撼動,十指最為劇烈。

在這場戲中,阿爾文·肯恩不是一個真實角色,戴維如同透過一面陰暗的玻璃了解到這一點,即使真假分辨不清,但至少某種原始的智慧擊敗了疑惑,讓他得以窺見事實。阿爾文·肯恩只是借口。不,真正的恨意是針對琳達而來;正因為這太不合理,戴維才有意志力與之搏鬥。他夜復一夜,無止無休地奮戰,一再將念頭粉碎。與此同時,一旁的琳達仍安睡著,偶爾會轉個身,露出她的喉頭。他的睡眠,只有在精疲力竭時才會降臨。更常見的,是當戴維又贏得一場戰爭而疲憊得失去知覺的時候,卧房裡的空氣已經轉涼,天色已然泛白。

但是在經歷了這些冗長的掙扎和疲憊的勝利後,戴維認識到一個更為恐怖的事實:遲早,他的意志力會失守,他會招架不住內心的誘惑。遲早,他會掙扎失敗,無力阻止自己爬出床鋪,走向另外那張床。

夜色沉重滯澀,四周一片死寂。使出一點點力氣都會讓人冒汗。

神經系統噼啪作響。

他們坐在門廊上,悶得透不過氣來。

「要下雨了,」托伯特深深吸了口氣,抹了抹脖頸,「而且會下得很大。嘿,機長?」

「是。」戴維無聊地看了看天色。凌亂的雲團飛奔而過。

琳達抱怨道:「我的頭好像被鐵銬鎖住了。戴維,我們上樓吧。」

「我還不想睡,琳尼。你自個兒去吧。」

「你不去我也不去,男朋友。」

今晚看起來不妙,戴維心想。我最好不要冒險。今天整晚都不能睡著。她不會知道這有什麼差別。

他從鞦韆坐椅站起來,慢慢走向她。

「好了,你這個任性的小妞。」

她的臉孔在側面光影下抬起來,直視著他。她的眼睛下方有明顯的烏紫眼圈。她知道,他心頭突然一震。但是她不應該知道的!

「沒道理要兩個人同時失眠。你去睡吧,琳尼。去吧,快。」就這麼辦。裝得若無其事。

「你不去我也不去。」

「怎麼搞的,琳尼——」

「好了,孩子們,」愛米莉低喝道,「老天,這空氣可真悶!我都快沒辦法呼吸了。」

「戴維需要休息,」琳達固執地說,「看看他,媽媽。他又瘦了,他看起來就像鬼一樣。」

「不要借題發揮。琳達·福克斯。」戴維譏諷地說。

琳達站起來。「不要以為你這樣就可以擺脫我,小狐狸,因為你擺脫不了的。你馬上跟我上去睡覺。」

我得哄哄她,當他們互相擁抱著走上樓時戴維焦慮地想。我必須離開卧房,而且整夜待在外面。特別是今天晚上。

「你介意我看一會兒書嗎,琳尼?」他一邊解鞋帶,一邊若無其事地問。

琳達繼續脫衣服。「你不應該再看書,親愛的。」

「告訴你我不困嘛。」控制你的聲音。

「那好吧,」琳達說,「你大聲念書給我聽。」

他剛回家的前幾個星期,他們常常這樣做。那樣可以讓戴維有事情可做,而琳達也喜歡一邊坐在床上縫補他的襪子或釘襯衫扣子,一邊聽著他清晰深沉的聲音。

「我們有好幾個星期沒這樣做了,」琳達繼續說,「我想這是個好主意,戴維。」

「好吧。」他站起來。沒辦法了。

「你為什麼不脫鞋子了?」她責問,「脫衣,將軍!」

他點點頭,沒說話。

等他從浴室出來,卻看見琳達躺在他的床上。

哦,不,他想。不行。

他打起哈欠來。「我們要讀的書在哪兒?」

「不就在你的傻鼻子底下嗎?」琳達低聲說。她仰面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嘴角掛著一抹神秘的微笑。她的兩頰粉紅,雙眸比最近任何一天都要生動。她在金髮上綁了一條淡綠色的絲帶,搭配身上那襲雪紡紗睡衣。「在你的床頭桌上,親愛的。」

「沒錯!」戴維緊張地笑了笑。他拿起《亞奇與梅西塔寶的生活與時代》再版書,移開他和琳達在蘋果樹下合拍的舊照片,一邊快速地高聲念起來,一邊在卧房裡來回踱步。

「可是,戴維,」琳達喊著,從床上跳起來,「你不會就這樣邊念邊到處走吧?」

戴維的雙手開始抖了起來,看起來很笨拙。

「呃……好吧。」

他走到靠近窗戶的那張搖椅上坐下,繼續不知所云地念著梅西塔寶和郊狼的故事。

琳達瞪著他。

「永遠快樂是我的座右銘,永遠快樂。」

突然,她爬下他的床,細緻的眉頭深鎖,臉色蒼白,然後爬上自己的床。

「算了,戴維。我……想我要睡覺了。」

戴維停止朗讀。

原來她是這麼打算的。

琳達用雙手覆著臉,臉埋到枕頭裡面。他看見她的手在顫抖。他緩緩低頭看自己的手,也在顫抖。

他迅速將雙手插進睡袍的口袋。

等琳達哭到睡著了以後,戴維從搖椅上站起來。他走過她的床邊,彷彿那床是不存在的。他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床沿坐下,兩手仍然埋在睡袍口袋裡。他沒有把手伸出來,即使在把兩腿抬起來放到床上時也是如此。

燈。仍然亮著。

但是他不敢再多做任何動作。

他躺在那裡傾聽琳達沉重的呼吸,傾聽風起風落拂動布簾,拍打著卧房的百葉窗——他在聽,又彷彿沒有聽見。

漫漫長夜由此展開。

暴風雨開始大作時,琳達梳妝台上那隻綠玉髓的小鬧鐘正指著兩點十一分。

戴維因為掙扎而無力地躺著,他聽到雨水的第一陣沙沙聲。起初,那對他毫無意義。然後,一連串快速的閃電,像遠方暗夜裡迸射出的密集彈藥,接著沉重的霹靂雷鳴讓他從床上坐起來。

就在他坐起身時,雨下得更大了。閃電、雷鳴、此起彼落的雨水,聲勢浩大。

琳達昵喃了幾聲。她翻身時,彈簧床咿呀作響。戴維小心地轉身看她。此時她露出來的那邊面頰火紅一片,而太陽穴上的金髮則濡濕凌亂。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每聲雷鳴都在他腦中嗡嗡迴響,每道閃電也都在他腦中擊出火花。

窗帘像瘋了似的噼啪拍動。

雨掃了進來。

戴維聽到嘩啦啦的聲音。

雨水灑在愛米莉的母親於一八九三年親手鉤織的地毯上。愛米莉把那條地毯送給琳達,琳達非常珍惜。

現在地毯要被雨打濕了。

好吧,起來。從床上起來,走到窗戶那裡,把窗戶關上。

再簡單不過的事。

哦,但問題就在於太簡單了。

這是個詭計,戴維鄙夷地想。這是個該死的詭計,我一眼就看穿了。他在心底陰沉地大笑。你還挺聰明的,哈,但是被我看透了。

他沒有移動。

但是琳尼會生氣。那條地毯或許會縮水。如果她早上起床,發現地毯縮成一張郵票大小,應該會很有趣。這想法使他在心底再度陰沉地大笑,然後笑聲轉成一聲怒吼,讓他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只見他俯身站在妻子床前,兩手的手指蜷曲。

他沒有思想。

他沒有意志。

他的肉體正受到某種強大的外在力量所驅使。

他的雙手往外伸,似乎是別人的手。他像個外人一樣冷眼旁觀那雙手。

琳達立刻醒了過來。

她的嘴唇翕張,兩眼直瞪。然後她抬起手來抓住他的手,開始用力拉扯。

窗帘噼啪作響,雨水潑了進來,琳達拉扯著他的手,身體翻來轉去。

此時她的嘴巴大張,呼吸聲尖銳刺耳,面頰的顏色從赤紅轉灰紫,眼睛開始往上翻。

漸漸地,哨音般的呼吸聲轉為咕嚕咕嚕的喉音。

她的鼻翼像風中枯葉般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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