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四章 狐眠

他在河裡游泳,河水又濃又紅,像番茄汁。他奮力划水,游得很快,原來喉間的快感轉化成了憤怒,因為不管他游得多快,她老是舞出他伸手能及的範圍。他張大嘴巴呼喚她,結果吞下了一些河水,不是番茄汁,而是某種又咸又烈,苦澀辛辣的東西。

然後賓克斯在戴維的兩腳之間猛咳,面底下的草叢裡,成千上萬手執機關槍的日本兵全部在射擊,所有的彈火密集在岩石上,槍林彈雨造成碎石四射,槍聲凄厲嗚咽。接著戴維忽然看到有個日本兵站了起來,向著岩石走來,他一路興高采烈地微笑鞠躬,同時身側的機槍不斷開火。戴維跳起來向他扔石頭,石頭貫穿他的身體,但對方仍然—直向前走,而當他靠近時,戴維看見那個日軍換成了阿爾文·肯恩。

肯恩愈逼愈近,一邊微笑,一邊打躬作揖,還一邊射擊,此時戴維的雙手開始發癢顫抖……

戴維睜開眼睛。

他在監獄裡面。銀色的囚欄懸掛在他頭頂。

他從床上坐起來,揉揉惺忪的睡眼。一股黏濕的風從百葉窗吹進來,帶動了窗帘的葉片,天花板上銀色的桿影搖晃,然後又靜止下來。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雙手,那麼劇烈地顫抖。充滿了活力。

他弓身坐在床上,感覺燠熱的床單貼緊皮膚,汗水順著面頰、胸部和後背涔涔流淌下來,他盯著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他猛力將兩手塞進大腿底下,但那只是讓顫抖蔓延到手臂,連上臂肌肉也痙攣了起來。

戴維舔舔嘴唇,試著思考,但是他的腦袋就像一攤爛泥。你盯上他的機尾——

一聲呢喃讓他迅速轉頭。

是琳達。

在另一張雙人床上。

月光灑落在她的喉頭。

她仰面躺著,在燠熱中,手腳胡亂地攤開著,雙眼緊閉。

她的喉頭。

在月光下,看起來細白柔軟,而且活生生,孤立無援地跳動著微弱的節拍。

血,賓克斯,岩石,槍聲嗚咽,日本兵,還有阿爾文·肯恩的臉孔。

在她的喉頭跳動。

他的腿一陣刺痛,兩手得到釋放。

他發現自己突然站在了兩床之間那條泛白的編織地毯上,俯視著那片月光滿溢的肌膚。

他顫抖的雙手迫使自己向前,把自己推向她,雖然不住顫抖抖卻帶著目的。它們往前碰觸並感受到了她的肌膚,將顫抖深埋在裡面,企圖摧毀止不住的顫抖、活力及昏沉沉的頭痛。

琳達睜開了眼睛。

「戴維?」

戴維挺直了身子。他覺得全身發冷,緊繃,人也清醒了。

「怎麼回事,親愛的?」她打了個哈欠。

這個哈欠讓她露出了牙齒和喉頭曲線,如此柔軟,無辜且無援。

「沒事,琳尼,」戴維喃喃應道,「睡不著,想過來吻你。」

她笑了起來,緊偎著枕頭。

「你真是個天使。」

戴維俯下身子,親了親她的嘴唇。「再睡吧,親愛的。」

「我愛你,戴維。」

琳達嘆了口氣,又笑了起來,然後閉起眼睛,再度緊偎著枕頭。

戴維站在那裡俯視著他安睡的妻子。

下村那座羅馬教堂的鐘聲猛然透過百葉窗傳來,敲出了這個世界的時間。

突然間,他全身開始發抖。他抖個不停,整個身體好像包覆在冰塊裡面。他跳上自己的床,把床單緊緊拉到喉部,一邊發抖,一邊祈禱能陷入無窮無盡空洞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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