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三章 病狐

一得知戴維可能從戰場回來,琳達就開始計畫。按她原來的打算,是要在萊特鎮一個較新的社區自立門戶。那會是一棟嶄新整潔的新英格蘭式小屋,周圍有開花的灌木叢和坐落其中的花圃、幾株櫻桃樹和蘋果樹、一個玫瑰攀架和一個葡萄棚架,還有一個種植香草與蔬菜的小花園。琳達早已在心裡將小屋從上到下裝潢妥當,連育嬰室都安排好了。育嬰室尤其費事,因為很多東西根本就買不到!琳達還為此有些生起氣來,即使這棟房子根本不存在,但幻想著一個非常遙遠的神秘嬰兒,竟然也能帶給她一種奇異而甜蜜的滿足感。就琳達所知,關於嬰兒的事可能永遠也不會實現。

但那都是在戴維返鄉以前……在琳達確認戴維·福克斯上尉將於幾個月之內,因「神經性精神創傷」從美國空軍光榮退役之前。

如果說想像中的房子遭到摧毀曾經讓她感到失落痛苦,她可一點也沒有顯露出來。

「當然,那是個傻念頭,」戴維回家的當晚,琳達歡快地對愛米莉說,「我們一定要讓戴維有機會重新習慣一切。先……先讓他完全恢複健康再說。」

「是的,親愛的,當然,」愛米莉微微蹙眉,「我今天晚上會和你爸爸商量。」

第二天早上用早餐時,愛米莉很高興地宣布:「孩子們,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托伯特和我昨天晚上決定了。對不對,托伯特?」

「什麼事情安排妥當了?」戴維緩緩地問。

「你和琳達要先好好享受一段時光,戴維。我的意思是,你先不要煩惱任何事情。是不是,托伯特?」

托伯特面露笑容。「那是當然。我們沒料到你會這麼快回來,戴維,否則我們就會先把一切都準備好的。琳尼,你和你的小英雄可以獨享整個頂樓。這個安排立刻生效。有誰附議?」

「哦,爸爸,」琳達喊道,「戴維,你聽到了沒有?那不是很棒嗎?」

「當然,太好了。」戴維喃喃地應道。

「如果你想自己做飯,琳尼,」托伯特繼續說,「我可以到克林特·福斯迪克那裡弄些廚房器具。樓上靠北那間空房很容易就能改裝成廚房——」

「不,托伯特,」愛米莉很堅決,「我不會讓琳達馬上就被柴米油鹽搞成黃臉婆。他們得假裝住在旅館裡,就是這樣。享受一段真正的蜜月!隨便你們要享受多久,孩子們。是不是,托伯特?」

「那當然好,」托伯特衷心地說,「呃……戴維,有沒有想過你將來要做什麼?」

「做什麼?」戴維從餐盤上抬起頭來。

「我的意思是,你是想繼續完成你的工程學學業,還是想直接跟我到工廠上班?」

「哦。」戴維撥弄著盤中的熱煎餅,思考著。最後,他說:「如果你不介意,托伯特伯父——我兩樣都不想。」

「爸爸,你怎麼了?」琳達馬上插嘴,「戴維當然還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有的是時間可以作決定——」

「我同意。」愛米莉不以為然地回應,同時瞪了她丈夫一眼。

「哦,當然,當然,」托伯特·福克斯雖然一時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至少看到了妻子的眼色,「我的意思並不是馬上,戴維。我的意思是,等你準備好了。當然是這樣。」

「謝謝你,托伯特伯父。」戴維再度抬起頭,「但是我不能靠你們吃飯,這樣像個無賴漢。」

「戴維·福克斯,怎麼講得這麼難聽!」他的伯母喊道。

「好了,愛米莉,」托伯特這下對該說什麼比較有把握了,「戴維有那種感覺是很自然的。但是你忘了,孩子,你在受訓期間度過了未成年階段。我幫你看管的那筆信託基金——你父親的基金——現在是你的了,戴維。」

戴維手中的叉子滑落,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哦,是的,」他聲音發緊,「確實如此,不是嗎?」他沮喪地呆坐著,然後說,「琳尼,你說呢?」他深陷的眸子帶著哀求。

「你說了算,親愛的。看你自己的意思。」

「這樣說吧,我還沒有想太多……琳尼。如果要住在這裡,我們可以從我的基金里拿出錢來支付託伯特伯父和愛米莉伯母的房租——」

「房租!」愛米莉哭了起來。

「好了,愛米莉,」她丈夫瞪著她,「戴維現在是個男人了,他只是表現一下男子漢氣概,你哭什麼!我明白,戴維。你決定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會安排把基金轉交給你一一」

戴維蜷縮在一邊。「你繼續幫我管理吧,伯父。我對錢一竅不通。」

「你將來一定是個生意上的好拍檔。」托伯特·福克斯嘟囔著說。

戴維露出了笑容,琳達、愛米莉和托伯特也跟著大笑起來,於是,他們在一片歡樂聲中吃完了早餐。

結果琳達的夢想之屋變成了寬敞老房子頂樓的四間房,那是她從四歲起就一直居住的地方,那時候她是被愛米莉媽媽抱在懷裡,搭乘托伯特爸爸的道奇旅行車,從斯洛克姆孤兒院一路風塵僕僕抵達這棟房子的。

戴維病了,毫無疑問。讓琳達和她的養父母感到棘手的是,他的問題不是請老威洛比醫生直接開個藥方,或照個X光片對照觀察,或寄樣本到萊特鎮綜合醫院做個檢驗室分析,就可以解決的。事實上,是靠著琳達的溫柔照顧以及伯母從廚房不斷送來不容拒絕的「戴維最愛吃的東西」的滋養,戴維才開始容光煥發了起來。

不,不論讓戴維生病的原因是什麼,都一定不是身體上的。

要是按萊特鎮人看待這類事情的標準,這也不能算是精神病。所謂的「精神病患」,要像艾斯特麗塔·艾金那樣——卡內基圖書館資深管理員的老處女姐姐,在她四十幾歲的某一天,被發現身上圍著桌布,在雙子山公墓的墓碑之間跳舞,最後被送進了斯洛克姆鎮立醫院的「深度」病房。但是戴維的腦袋十分清醒,如果說有什麼毛病,就是他太清醒了。自從返鄉後,他看事情似乎都帶著一種啟示錄般的透徹眼光,彷彿他身在中國的那一年,是到彌賽亞王國走了一遭。他發展出一種反社會的機能,對每件事物都非得剝解到赤裸見骨不可。想和他隨便聊聊天,或討論《萊特鎮記事報》上的大小事情,都極其困難。戴維不是面帶甜甜笑容,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裡拒絕參與,就是突如其來地大發脾氣,對不知所措的家人大肆抨擊。

這簡直讓人發狂:前一天他可能還是興緻高昂、精神抖擻、友好合群,甚至歡天喜地,而第二天,他又會陷入深深的憂鬱之中,即使是琳達想把他拉回來也無能為力。這種時候,他會表現出一種令人心寒的孤僻。他會整天在福克斯家後面的樹林里遊盪,兩手插在口袋裡,對陰晴風雨視而不見;或者,琳達會發現他躺在松林湖畔高聳的馬唐草草叢裡,在火太陽底下睡覺。她會像個間諜似的,躲在樹後注視著他。當他醒來起身,她會滿臉淚痕地跟蹤他近乎踉蹌的腳步,走過沁涼的松木林。然後她會抹去淚水、補上脂粉,快跑到另一個方向,和他來個「不期而遇」。

「你剛剛做什麼去了,親愛的?」

「沒什麼。」

「你的褲子上沾了草漬。」

「哦。對了,我在湖邊睡了一會兒。」

「難怪,」琳達笑起來,「你昨天晚上沒怎麼睡。」

「怎麼……你怎麼知道?你睡得很熟。」

「深愛丈夫的女人,戴維·福克斯,知道得——可多呢。」

戴維會怪異地看她一眼,然後兩人就手挽著手,一路沉默地走回家。

琳達很早以前就決定不多問,但是有一次,當他們照例在沉默中從松林步行圓山丘區時,突然一陣情緒湧上心頭,她驚駭地聽見自己大聲喊道:

「戴維,老天,你到底有什麼不對勁?」

她感覺到他身體一僵,而她幾乎要啜泣起來,對自已很生氣。

「不對勁?」戴維的嘴唇露出那種令她既害怕又痛恨的甜蜜笑容。

某種力量驅使著她,她再也按撩不住了。

「怎麼了?戴維,你不愛我了嗎?」

她忍不住。她必須一吐為快。她必須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還是其他原因。

「不愛你,琳尼?天哪,我當然愛你。我想我永遠都會愛你。」

「哦,戴維!」

「我不知道你為何要如此遷就我,琳尼。我對你沒有好處。我回來那天就想告訴你——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離家的那個人了。或者,我可能還是同一個人,只是變本加厲了。這有什麼用呢?我只是徒增你的苦惱而已。」

「好了,戴維,」琳達焦急地說,「戴維,等等我!戴維,不准你說這種話,不准你這麼想。親愛的,為什麼不把你心裡的話告訴我?妻子的作用是什麼?我可以幫你,戴維!問題到底是什麼?」

「沒什麼,是我的神經,我神經衰弱。」

「是的,但是……應該還有別的事吧,戴維?不要瞞我。告訴我,親愛的。也許……那只是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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