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斑駁的武人背影 山東和青島問題

青島,一個好美的海濱城市。事實上,在中國的北方,沒有一個港口比它更優良,也沒有一座城市比它更美。可是,這座美麗的城市,曾經卻是中國的一塊心腹的隱疾,一個碰不得的隱痛,一發作,舉國為之震顫。從某種意義上,五四運動,就是青島這塊隱疾的一次大發作。

當中國人被海上來的西方人拖著進入海洋時代的時候,青島還是個小小的漁村,這個小漁村所在的膠州灣,作為中國北方最優良的港口,並沒有進入當政者的視野,李鴻章的北洋水師,看中的是它北面的約百里之遙的劉公島。不過,在甲午戰前的1891年,對海岸日益重視的國人,還是在這個地方設了一個總兵,移駐膠澳,建了一個兵營。可惜,這個據點的中國軍隊,在不久到來的甲午戰爭中,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戰後,當1898年德國人看上這塊地方之後,處在戰後驚弓之鳥境地的中國政府,一槍沒放,就把這塊寶地,中國北方的最佳良港,讓給了德國人。從此,德國人,在中國首都柔軟的腹下,有了一點、一線,一點是青島,一線是他們自行修建的膠濟鐵路。

德國佔據青島,將中國的腹地山東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相較此前英國和法國人數次軍事行動,屬於更加露骨的「帝國主義政策」的實施。德國人是歐洲列強中的後來者,當它崛起的時候,地球上天空下的陸地空間,已經不多了。因此,當德國皇帝轉向東方,注視中國的時候,選擇了用直接而粗暴的手段,在中國的腹地,打下一顆釘子,以便在將來的瓜分中,佔據一個有利的位置。青島和膠州灣,雖然在條約上說是說租借,99年的期限,誰都知道,這不過是永久吞併的一個比較溫柔的過渡。德皇威廉二世在歡送出征的海軍致詞的時候,很是赤裸裸,他說:「願每一個至那遼遠地帶的人都能知道,德國的天使長已經把德國鷹徽的盾牌牢固地樹立在中國的土地上,以便永遠給予一切要求保護的人以保護。」 從這個意義上,把德國人搶佔青島,視為列強瓜分中國狂潮的開始,當然是有道理的。青島,或者說山東問題,從德國人把它製造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成為牽動國人生死存亡之念的心腹之患,成為最刺激中國人神經的一個敏感的軟肋。

16年後,刺激中國人的,又換成了對中國人更不友善,而且更加看不起中國人但對中國威脅最大的日本人。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自以為已經消化掉了甲午戰爭獵物的日本,感到機會來了。在日本人看來,歐洲列強打成一團,實在是日本國運的一個「天佑」之機。 日本很快就借口英日同盟,加入協約國陣營,瞄準的是德國佔據的膠州灣,但打的卻是獨佔中國的主意。首選的目標,就是青島,且聚集重兵,要從德國人手中搶下青島。顯然,對於孤懸海外,被英國人封鎖在孤島里,而兵微將寡的德國人來說,面對5萬多日英聯軍,不足1萬人的守軍,又多為海軍,不僅陸戰經驗少,連陸戰武器都不足。戰事的勝敗,不問可知,德奧同盟跟協約國爭的是歐洲,對原本就勢單力薄的遠東,沒有多少期待。面對洶洶而來的日本人,即使心高氣傲的德皇也只是期望他的守軍,能多堅持幾天就多堅持幾天,實在不行,大可以體面地投降。

然而,對於當時的中國政府而言,把用利爪抓著自己軟腹的那隻德國鷹,換成近在咫尺的日本狼,無疑更是危險,兩害相權,倒寧可德國人不走。一個美國記者曾經問當時中國著名的外交官施肇基:「為什麼那麼強烈地反對日本人佔據山東,而對德國人佔據山東卻好像沒有什麼意見?」施肇基回答說:「德國人是建設的,日本人是破壞的。」「德國人遵守條約規定,日本人不遵守條約規定,因此逐漸地把力量擴展到山東全省。」 因此,在戰事初開的時候,即使在日本的壓力下,中國政府遲遲不肯仿照日俄戰爭的舊例,把山東劃為戰區,嚴守「中立」。當時身為陸軍次長的徐樹錚,還應德國駐華武官之請,冒很大的風險,偷偷給缺乏陸戰槍械的德國青島守軍,送去了兩千支帶著子彈的步槍。 中國政府對在華的德奧軍人向青島集中,睜眼閉眼,聽之任之。

雖說普魯士的陸軍天下獨步,但此時青島的守軍卻多為海軍,以及後勤和後備役人員,在戰前,青島守軍跟德國本土的補給就已經中斷,國內的支援顯然指望不上,即使急來抱佛腳,德國當局緊急把當時德國和奧匈帝國在華軍事人員都集中到青島,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德國海軍雖然說不上很糟,但用於陸地上打仗,顯然力不從心,連武器都不湊手,得從中國人手裡商借。這樣一支雜湊起來不足萬人的守軍,在日英聯軍基本上是日軍5萬多人的圍攻下,表現還算不錯,居然守了兩個月。最後實在守不住了,1914年11月14日,德國守軍舉白旗投降了。

青島是中國的領土,但日本和德國爭青島,誰都沒把中國當回事,就跟晚清時日本和俄國在東北開戰一樣。在叢林時代,弱國不僅無外交,無地位,而且就是強國爭鬥中的魚肉。中國自從甲午敗給日本,在這個叢林世界裡就變得很不值錢了,經過庚子義和團一鬧,就愈發貶值,雖然沒有變成哪個國家的殖民地,但實際地位在某些方面比殖民地還不如。一個首都周圍都駐紮外國軍隊的國家,一個主要財政收入的關稅和鹽稅都要用來支付賠款的國家,其「主權」還剩下來什麼,在國際事務中還能有多少分量,可想而知。用美國人馬士的話來說,就是中國國家的地位,已經「一落千丈」,「低到只是保持了獨立主權國家的極少數的屬性的地步」。 這種狀況,儘管經過國體的變更,在制度上大步向西方靠攏,也沒有多大改善,顯然,人家不看這個。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初,中國政府宣布中立,並為此根據國際公法,特地公布24條中立條規。第一條就說:「各交戰國在中國領土領海內不得有佔據及交戰行為,凡中國海陸各處均不得倚之為根據地,以攻敵人」,如有違反,則「應聽中國官員卸去武裝,並約束扣留至戰事完畢之時為止」, 書生氣十足。誰都知道,就當時的中國,對歐洲任何一個交戰國違反條規,都沒有能力,也沒有膽量制止扣押人家的軍事人員。因此,這是一個照國際法抄出來的官樣文章,但即使官樣文章,也表達了中國政府的某種心愿。因為,之所以如此這般說起來,心裡擔心的其實是青島和山東。就像老太太燒香一樣,有用沒用,禱告幾句,也是個安慰。

可惜,這種禱告,列強根本不加理會,不過中國人卻不能沒有期待。為了讓自己的禱告多少有幾分效果,中國政府還向日美兩國,提出由中、美、日三國聯合向歐戰雙方提出建議,把戰爭限制在歐洲,從而確保東亞和平。當中國駐日公使陸宗輿向日本方面提出這個建議時,當即遭到時任日本首相的大隈斷然拒絕,不僅拒絕,而且明白告訴中國人,日本肯定要跟青島的德國人有一戰。日本駐華臨時代辦小幡,還打上門來,到中國外交部興師問罪,說是這等提議,為何中國不跟日本商量,直接就跟美國人提出,云云。 結結實實地給了禱告做夢的中國政府,一個巴掌,直截了當,一點起碼的面子都沒給。

由於有日本的趁火打劫,本來就勢單力薄的德國和奧匈,就更加顯底氣不足。因此,感到對中國有所求的德國人,對中國人突然客氣了許多,一面強迫住在青島的中國人給他們修工事,一面卻放出風來,說要把青島歸還給中國——反正也保不住,不如送個便宜的人情。這個風,引得日本人火冒三丈,連忙對中國施加壓力,說是如此這般,中國定會有「重大危險」,云云。當然,中國人也知道,德國放這個風,無非是火燒眉毛之際的權宜之計,拿中國來為自家擋槍子。 因此,也就沒敢接這個茬。

接下來,日本人開始安排戰事了。在日本人的作戰計畫中,根本沒有考慮中國的因素,直到大兵在山東龍口登陸,才由日本公使告知中國政府,同時要求中國政府划出戰區,供他們的蹂躪。袁世凱緊急召集政府會議,據顧維鈞回憶,會上幾個留學英美的專家,都認為根據國際公法,日本此舉,屬於侵害中立國權益的侵略行為,但陸軍總長段祺瑞告訴袁世凱,目前中國軍隊的狀況,只能抵抗日軍48小時。於是,躊躇半晌,袁世凱只好答應日本的要求,按照日軍的進軍路線,將龍口萊州灣和膠州灣一帶劃為戰區。 唯一提出的一點可憐的補充是說,由於膠濟鐵路是德華共有,而且鐵路上沒有德軍,所以鐵路由中國方面照管保護即可,要求日軍不要越出戰區邊界,接管鐵路。但是,日本根本連理都不理,估計連照會都沒工夫看。日軍自濰縣而青州,而濟南,出兵將膠濟鐵路全線佔領接管,所過之處強征糧草,殺傷人命,佔領警局,擅發軍用票,在平度的日軍還貼出布告:「一,妨礙我軍一切行動者處斬;二,切斷電線或傾損者處斬;三,拘送該犯或指明告密者重賞;四,知罪不舉,窩藏匪徒,鄰居鄉保,從重治罪;五,如於該村一人之犯,該村人民盡處斬刑。」 雖然,紂之惡,不至若是之甚,我們畢竟沒有見到當年日軍布告的原件,只有山東地方的報告,這種動輒要屠村的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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