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鄭明來到王鐵力的監倉,通知他起床、洗漱和準備吃早飯。
馬上就要面對審判了,王鐵力沒有緊張感;相反,莫名的亢奮讓他一夜沒睡,很是精神。在鄭明的監視之下,他用極快的速度開始洗漱。洗臉的時候,那有些冰冷的涼水讓他感到非常愜意。他用吸滿涼水的毛巾反覆擦拭著頭,感受著早晨帶給他的清新和涼水帶給他的刺激。
清醒之後,亢奮的情緒中又摻雜了一些忐忑,他開始擔心自己的結局會怎樣,會被判死刑嗎?
他不怕死,但是在坐擁著大量財產和最具強大勢力的時候死去,令他覺得是人生的最大悲劇。難道金錢是糞土?難道權勢在自己這裡已經過期作廢了?
不。想起肖國雄給他的暗示,他心定了許多。
法院是一幢哥特式風格的老建築,尖利的屋頂直刺雲端。主體建築巨大,左右兩邊是對稱的副樓。
法院門前是個廣場,是到江州來旅遊的遊客必到之處,人們都喜歡以法院的西式建築作為背景留影。
此時,廣場前人頭攢動,前來旁聽的群眾已匯聚起上百名。
法院所處的一整條街,都被百餘名警察荷槍實彈地加以戒備。法院的各個出入口,也都站滿了執勤的武警和特勤。
與法庭外的熱鬧喧嘩相比,法院的一號審判法庭威嚴肅穆。
建築內部經過巨資維修,保留了原來屋頂的風貌,牆壁則做了新處理,暗色的塗料增添了這裡的肅穆和凝重。一進門,就能看到高高的審判台,那是維修時專門設計的。審判台後面牆壁的正上方高懸一幅巨大的國徽,巍然醒目,神聖莊嚴。
市人民檢察院的兩名公訴人,端坐於審判台左側。審判台上,排列著兩部電子顯示屏,審判長席位處安裝著總控系統,可以隨時觀察法庭的任何角落,並與記錄電腦對接。自動化的監控系統已全部啟動,確保法庭審理的正常進行,審判台左側牆壁上的巨幅電子屏幕顯示著法庭全景。法庭工作台上安裝有證據展示裝置,可以將所有的音像資料和文字材料投放到大屏幕上。法庭內,無線信號屏蔽系統阻隔著一切手機信息的接發。
出庭之前,肖國雄給徐琳發了一個信息:「我馬上出庭,等我消息。我愛你。」
九時整,王鐵力一案正式在江州市中級法院開庭審理。
今天擔任王鐵力一案的審判長就是老張。坐在審判台上的老張已沒有了在酒桌上的淫穢和猥瑣,簡直是判若兩人,那晚他是一個嫖客,現在他是一個道貌岸然的政客。輕輕清了清嗓子,他用沉穩的語氣宣布:「法庭宣布現在開庭,傳被告人王鐵力到庭。」
王鐵力身著囚衣,戴著手銬被法警押進法庭,目光掃向旁聽席。
旁聽席兩百個座位坐滿了人,除了省內諸多媒體的採訪記者,還包括王鐵力的妻子桑靜和他的哥哥王鐵鎚,與案件有關的被害人的親屬,以及許多聞訊而來得到旁聽機會的普通市民。
站在被告席前,法警給王鐵力打開手銬。他鬆了鬆手腕,抬眼看著自己正前方的巍巍國徽,曾經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驕橫之氣早已蕩然無存。他把眼光聚集在審判台右側的辯護席上,身穿三件套西裝的肖國雄微笑地看著他。這讓他似乎又有了一些底氣,身子挺了挺,坐下。
一些旁聽群眾指指點點地竊竊私語,議論著王鐵力的殘忍和惡毒。而被害人的親屬大都心情沉重,悄無聲息,有些人已經淚流滿面。
審判長查明王鐵力身份後宣布:「江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現在開庭。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本庭今天在這裡依法開庭審理江州市人民檢察院提起公訴的王鐵力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故意殺人、非法經營、行賄、非法持有槍支、偷稅一案,由江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審判員張偉強擔任審判長,與審判員徐新、叢小利組成合議庭,書記員肖珊擔任記錄。江州市人民檢察院檢察員方紅波、姚廷銘出庭支持公訴,恆平律師事務所律師肖國雄出庭擔任被告人王鐵力的辯護人。」
接著,審判長宣讀被告人在法庭審理過程中依法享有的訴訟權益:「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被告人王鐵力在法庭審理過程中依法享有下列訴訟權益:(一)可以申請合議庭組成人員、書記員、公訴人、鑒定人和翻譯人員迴避;(二)可以提出新證據,申請新的證人到庭,調取新的證據,重新鑒定或者勘驗、檢查;(三)可以自行辯護;(四)可以在法庭辯論終結後作最後陳述。」
停頓了一下,審判長問道:「被告人王鐵力是否聽清楚了?」
王鐵力嗓子有些乾澀地答道:「聽清了。」
「現在進行法庭調查,請公訴人宣讀起訴書。」
市檢察院的主訴檢察官整了整衣服,站起來,大聲宣讀:「江州市人民檢察院起訴書,江州檢公一訴〔2008〕147號。被告人王鐵力,男,41歲,漢族,江州市人,文化程度初中,住江州市香樟區河畔路1056號。2008年5月9日被刑事拘留,2008年7月12日經江州市香樟區人民檢察院批准逮捕,同年7月13日被逮捕。現羈押在市第一看守所。」
「被告人王鐵力一案,經江州市香樟區公安分局偵查終結,於2008年9月20日經香樟區檢察院依法移送本院審查起訴。現查明……」
起訴書的宣讀正義凜然,文字雖然枯燥且千篇一律,但肖國雄和王鐵力都側耳傾聽,不想漏掉一個字。
在起訴書的宣讀過程中,肖國雄有過短暫的出神:這人的普通話有口音,發聲有問題,應該再培訓;節奏也不好,沒有做到抑揚頓挫,削弱了起訴書的韻律。如果是自己宣讀,肯定更具表達力和感染力。
這只是短暫的走神,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回來了,繼續全神貫注地聽著。
和肖國雄的輕鬆不同,起訴書的字字句句都捶打在王鐵力的神經上。起訴書提到的這些時間、地點,這些人和事,再次讓他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情形,就像被按下了影碟機的快進鍵一樣,快速在他腦海里重現。想到這裡,他臉上雖沒有任何錶情,卻在心底嘆了口氣。他眼睛在法庭內部梭巡了一番,視線被肖國雄攔截住,這給他提了一個醒,於是趕忙收起自己的遐想,注意力又回到法庭上。
公訴人宣讀到了起訴書的結尾:「被告王鐵力的犯罪事實,經查證屬實,證據確實充分,足以認定。本院認為,被告人無視國家法律,其行為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手段特別殘忍,情節特別惡劣,在社會上形成極壞影響,危害結果極為嚴重。為嚴肅國家法律,維護公民的人身權利不受侵犯,維護社會治安秩序,保證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順利進行,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特提起公訴,請依法從嚴判處。」
宣讀完起訴書後,審判長看著王鐵力問道:「剛才公訴人宣讀的起訴書,你聽清楚了嗎?你對起訴書指控你的犯罪事實有何異議?」
劉征和許一凡強壓著滿腔怒火盯著王鐵力的後腦勺。尤其是劉征,她手腳冰涼,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著,她想衝上去,抓住王鐵力質問:「對我們這樣的老百姓,你怎麼忍心下得了手?」她盼望法律還他們一個公道已經多年,現在這一刻終於到來,她真想上前去面對面質問王鐵力。
臉上保持著漠然的王鐵力說:「滕雲海不是我撞死的,這與我無關。我沒有指使他人毆打劉征的丈夫許一凡,也沒有派人去控制香煙市場並收拾賣香煙的商戶。不存在召集和指使其他團伙成員實施犯罪這樣的事實。」
「人渣。」劉征聽到王鐵力否認指控,低聲罵道。許一凡抓住她的手,讓她冷靜。她憤怒地吸著氣,竭力讓自己鎮靜下來,以免影響審判的進行。
眼神嚴峻的審判長身體紋絲不動,直視著王鐵力,「被告人王鐵力,你對起訴書指控你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有無異議?」
「我不懂什麼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我也沒有參加過黑社會性質組織,不是什麼黑社會性質犯罪。」王鐵力清楚,這頂黑社會的帽子扣在頭上意味著什麼,必須堅決否認自己是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頭目。
審判長和王鐵力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法庭里撞擊著人們的耳膜,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肖國雄像雕塑一樣筆直地坐著,眼睛看著前方。桑靜和王鐵鎚安然地聽著,對王鐵力的回答很是滿意。那些受害者則充滿了憤怒,有的喘著粗氣,有的閉上眼睛哀嘆,有的表情異常冷漠。他們中的太多人知道,要制裁王鐵力談何容易,這麼多年來的折磨已經讓他們對一切都習以為常,並不指望法律能給他們滿意的答案。
其實,在抓捕王鐵力的時候,很多人都估計到了謎底,那就是王鐵力不會被判死刑。
同樣的想法在王鐵力回答審判長提問的時候,也闖進了他的腦海里。漸漸地,鎮定驅除了他開始時的忐忑。
按照庭審方案,法庭調查首先從起訴書所指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