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族事務部以「查無實據,並有重大立功表現」為名,釋放了盧文釗,甚至還給了他10萬元的經濟補償。忙活了半天,原來我就是為了這個……盧文釗看著植入系統報告銀行賬號里新增的10萬元收入,自嘲不已。現在的問題是,接下來做什麼?經過一番波折,盧文釗與第一視角總監克勞迪婭聯繫上了,後者告訴他,他已經被集團除名了,即使現在證實俄斐航空港爆炸案與他無關,但作為太陽系裡數一數二的傳媒集團,也絕對不會錄用像他這樣檔案上有污點的記者。他得自謀生路。這個時候,再看銀行賬號里新增的10萬元收入,慶幸之感油然而生。
思量一番後,盧文釗回到了龍泉1901寺。眼下,能夠免費供他吃住的地方也就只有這裡了。當然,也不可能是永遠的。回寺里的第二天,他就跑出去找工作。奧林匹斯城很大,工作機會卻不算太多,盧文釗能從事的工作更是少之又少。最後,費盡千辛萬苦,他才在當地一家名為《地球之聲》的媒體找到一份文字工作。薪資雖然微薄,但總算有了收入。隨即,盧文釗開始潛心研究來自地球的消息。
火星還沒有建造地球那樣的全球性的量子寰球網,因為它的24座城市多數都在赤道附近,因此,它建成的網路應該叫量子赤道網。來自地球的消息需要通過三次星際中轉站的轉發才能到達火星。平時,火星人並不關注來自地球的消息(也許是太遙遠的緣故,關注了也沒有用),現在是戰爭時期,關注地球消息的火星人自然而然地多了起來。
火星沒有在地球派駐專門的新聞機構,只有一個機構——就是盧文釗新近加入的《地球之聲》——負責從海量的地球信息中,篩選出火星人可能感興趣的一部分,數量極少。盧文釗發現:《地球之聲》的存在,不但使來自地球的消息有所滯後,而且給了某些人刪改消息的機會。比如下面這條:
有人這樣形容:「21世紀還喜歡詩歌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傻子。」這句話暗含的一個意思是,21世紀已經不需要詩歌了。另一個意思是,以前有過需要詩歌的世紀,對於詩人而言,那是更為美好的年月。印林不知道自己是瘋子還是傻子,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反正自從十歲那年接觸詩歌以後,他就痴迷上了詩歌。「我大概就是為了詩歌而生的吧。」他多次對記者這樣說。
印林的詩集《雲會在老地方等你》獲得了金鑰匙國際詩歌獎,一時之間,受到世界的矚目。但他一直在迴避記者的採訪。
21世紀需不需要詩歌?印林沒有想過。至少,全世界60億人齊刷刷地寫詩和讀詩的場面他想像不出來。「詩歌本質上就是很小眾的東西,也是孤獨的藝術。一旦流行起來,它就會變得癲狂,失去了原有的魅力。」印林說,他需要的就是在無人干擾的角落,讀讀詩,寫寫詩,有人交流就交流,沒人交流也無所謂,自得其樂。
盧文釗將這條新聞從信息之海中挑選出來,送入《地球之聲》評審室,幾秒鐘後,他得到了評審結果:無用的消息,刪除。盧文釗想:如果印林是個安德羅丁,身份敗露後被群眾一哄而上,直接打死,那這個新聞肯定會上火星新聞的頭版頭條。
又比如下面這條消息:
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宗教集會在梵蒂岡舉行。來自世界各地的宗教領袖和學者們,濟濟一堂,共同研討在新時期如何發展宗教信仰的問題。「隨著無神論的大肆擴張,全世界的宗教都面臨著相同的難題。信徒不斷減少,上帝的力量被削弱了。」此次大會的召集人,天主教教宗梅內爾十一世對記者說,「在某些地方,已經不是如何發展,而是如何生存下去了。形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峻。」根據2076年官方統計機構的調查,無神論者在全球總人口中所佔的比例為51%,首次超過有神論、泛靈論、不可知論和無信仰的總和。
據不完全統計,幾乎所有知名宗教都參加了此次世界性宗教集會,也包括一些奇奇怪怪的新興宗教或者流派,其中不少宗教此前一直處於敵對狀態。有意思的是,道教拒絕了此次集會。鑒於參與集會的宗教組織如此龐雜,有宗教比較學的學者並不看好此次集會,認為這樣的集會不會有什麼值得關注的結果。但也有宗教傳播與發展學的學者認為,不同宗教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了一起,放下成見與宿怨,匯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完全可能成為歷史的轉折點。因為,「在歷史上,在不同地方的不同文明那裡,宗教不約而同地發展起來,說明宗教是人類歷史發展的必然產物。現在,我還沒有看到宗教從人類歷史中徹底消失的跡象。」著名宗教傳播與發展學博士費因斯說,「千百年來,人們一直依靠宗教獲取巨大的精神力量,更不要說從宗教派生出的種種文化與習俗。即使你不信仰某種具體的宗教,你也生活在深受宗教影響的生活方式中。你無法把諸如禮拜天、聖誕節等從你的生活中剔除出去。」
這條消息最後倒是出現在了《地球之聲》上,但第二段消失了,不知是誰,新寫了一段,加在了後邊:
表面上看,這是一次正面回應無神論的挑戰,建立普世宗教的努力,但據消息靈通人士稱,暗地裡他們討論的卻是如何對待鐵族。顯然,鐵族的出現,給所有的宗教都出了一道難題:該把鐵族作為傳教對象,還是把鐵族視為異教徒。以新教為例,如果把鋼鐵狼人列為可以洗禮的對象,就等於承認鋼鐵狼人也有和人一樣的靈魂,他們就必須解釋當初被上帝從伊甸園逐出的就不只是亞當和夏娃,而耶穌自願掛上十字架,得到拯救的靈魂也不只是人類的。當然,佛教在這方面毫無壓力,在佛教故事《西遊記》中,猴子、豬、魚、龍馬和人一起去西天取經,最後都成為佛家諸神,此外,火焰、黑熊、蓮花等也都成為佛門弟子。佛教,尤其是龍泉宗,在把鐵族納入自己的體系後,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有宗教傳播與發展學的專家指出:「這次宗教大會,要麼一事無成,會後大家依然自行其是;要麼在對待鐵族的問題上勉強達成共識。」他強調說,這共識,很可能是負面的。
說了半天,就為了最後這一句話。這句話強烈地暗示出宗教界會把鐵族從總體上作為敵人來對待,雖然這事尚未發生。至於這位「宗教傳播與發展學的專家」到底是誰,水平到底如何,是否值得信任,就不得而知了。盧文釗確信,根本沒有這樣說的學者,這其實是評審室編撰的。
盧文釗很早就知道:新聞都是被選擇、被裁剪、被編輯過的。有些被刪掉,有的被無視,儘管它們都是真實的;有些被放大,有些被強化,有些被移花接木,目的都是只想讓受眾了解到媒體想讓他們了解的內容。
後信息時代,媒體的力量空前強大。盧文釗的傳播學老師在上課時這樣說過:「現代媒體用天文數字般的信息飼養了我們,包圍了我們,淹沒了我們,操縱了我們,裹挾了我們,塑造了我們,成就了我們,但也可能毀滅了我們。我們對世界的認知,對自我的了解,我們的愛恨情仇和喜怒哀樂,全部來自媒體。各位同學,你們要小心啊!」
這個「小心」,既指采編新聞的時候,也指收看新聞的時候。所以,每每看到一些不著調的新聞,盧文釗就會琢磨:哪些信息被刻意隱瞞了,哪些信息被刻意突出了,又有哪些信息是純屬臆造。在第一視覺工作時,他也曾經為了節目的真實性與集團高層發生過衝突。但在《地球之聲》的工作,是他第一次親自參與到新聞的選擇、裁剪和編輯。他看著那些新聞在這個過程中,改變著顏色和形狀,改變著氣味和溫度,最後都帶著地球人對鐵族、對火星的惡意(有的很直接,赤裸裸地不加掩飾;有的很隱晦,春秋筆法運用得極為嫻熟),匯入到火星量子赤道網,被火星人看著、聽著、品評著。
《地球之聲》的工作使盧文釗總算知道為什麼之前會看到那麼多關於地球和人類的負面新聞。他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對自己說:
「你要小心啊!」
龍泉1901寺的生活沒有多少改變。空竹法師依舊每天講課,向火星人普及佛法知識。有一天,來了三個鋼鐵狼人。他們在後排坐下,靜靜聆聽了那天的所有講課,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後邊也沒有再出現。這讓一心吸納鋼鐵狼人做信徒的空竹法師多少有些失望。但火地戰爭爆發後,來龍泉1901寺聽講座的人日益增多,這對空竹法師多少有些彌補。
聽課者的增加,明顯反映出不安的情緒在火星人中的蔓延程度。不安,缺少安全感,就會去尋求,這是人特有的需要,而宗教,是其中重要的一種方式。戰爭終究會以各種方式影響到普通人的生活。
盧文釗注意到,當地球艦隊全軍覆沒的消息在火星公開時,人們的表現極為分裂:有人舉杯慶祝(這下那些地球土著總算知道鐵族的厲害了,怕是不敢再打火星的主意了),有人痛心不已(整個艦隊數萬條人命就這麼化為齏粉消失在浩渺寒冷的星空了),有人左右為難(慶祝不對,畢竟那是鐵族的勝利;痛心好像也不對,他們來打的不就是我們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