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網上充斥著對靳燦的悼念性文章。無須挖掘,更無須浸入,只需要隨便瀏覽,蕭菁就能看到對靳燦方方面面的評價。
有的很客觀公正:
所謂「科技共同體」,最初不過是虛構的概念,最有力量的時候,也不過是剛剛爆炸原子彈那會兒,然後很快就由於種種原因失掉了。一盤散沙,是對20世紀末的科技共同體的最好註解。然而,浩劫之後,全球科技志願組織橫空出世,在反科技的狂潮中,逆向而行,一方面聚集力量,另一方面聚攏人心,最終在各種傳統力量式微以及各種機緣巧合之下,成為世界政治版圖上最為重要的一塊。「科技共同體」由此從虛構轉變為政治實體,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有的試圖從歷史的高度進行評價:
毋庸置疑,地球同盟建立的最初20年,整個人類社會空前繁榮。專家們從各個角度進行了解讀,其中有兩條是大家公認的:
第一,以前,因為自然資源分配不均衡,地區差異極大。這種差距,再經過數十到數百年的教育、醫療、生活和工作等差異的累積,最後造成最先進與最落後的地區相差1000年的局面。當人類的探測器已經小心翼翼地飛出太陽系的時候,某些地方的生活卻和1000年前沒什麼兩樣。很多時候,一個地方饑荒連年,生活在那裡的人為填飽肚子發愁,而另一個地方的人卻因為吃得太多太好而為臃腫肥碩的身材著急。地球同盟的建立,打破了國家和地區的區域分界線,藉助現代交通工具,實現了生活物資與自然資源在全世界的有序流動與合理分配。因此,人類社會在自然資源上的差距被迅速抹平,貧富上的差距也有史以來縮到了最小。這被概括為「資源紅利」。
第二,以前,軍隊是各個國家的必需品。各個國家不是正在打仗,就是在準備打仗。相當比例的GDP被用於供養數量驚人的軍事人員,維護各種海、陸、空武器以及研發新式武器。這是一場馬拉松一般的長期競賽。誰也不敢懈怠,尤其是有稱王稱霸需要的大國,彼此之間鉚足了勁兒,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別國超越,自己落了下風。地球同盟的建立,打破了國家和地區的地理界線,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不會頻繁發生,軍隊也就不再是必需品。軍隊被解散,治安問題交給警察解決。數以千萬計的軍人回到地方,充實到各個部門和生產第一線,而原來用於供養部隊的GDP轉而投向其他更需要資金的領域,進一步推動了整個人類社會的發展。這被稱為「和平紅利」。
此外,還有一些充滿爭議的觀點。有的引發了大規模的討論,無數的論文在爭議中被撰寫出來,無數的碩士和博士得以畢業。譬如,人口紅利——認為在「五年浩劫」中死掉的20億到30億人,不但極大地減輕了人類對於環境的壓力,也使得人口在地理分布上更加合理,間接地使地球同盟的建立與管理更為容易。又比如科技紅利——認為鐵族提供的科學技術,是人類50年甚至100年之後才能發明創造的,人類提前享受了科技成果,整個人類社會因此獲利良多。
2037—2057年,被稱為全人類的第一個「黃金時代」。雖然它的緣起還存在諸多爭議,但我想,沒有人能夠否認,靳燦秘書長在其中所起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有的貌似公正,其實暗含批判:
學生時代,靳燦只是一個溫和而無害的輕度民族主義者。如果不是浩劫,他的一生很可能平淡無奇,無甚波瀾,無甚起伏。然而,歷史不能假設,浩劫爆發,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其中自然包括靳燦的命運。浩劫中,靳燦多次在死亡邊緣掙扎,卻一直沒有放棄過。浩劫,鍛煉了他的意志,開闊了他的視野。他偶然遭遇「金屬風暴」突擊隊,並與鐵族有了最為親密的接觸(他兩次接入了鐵族靈犀系統),進而成長為一名激進的人類主義者。
還有的直接批判:
不得不說,在政治上,靳燦缺乏足夠的智慧。他太過正直,或者說天真,既不能有效地聯合自己的同路人,又不能幹凈利落地解決反對者,甚至不能爭取為數眾多的中間派。他創建的地球同盟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效率不高的俱樂部,而且,不久之後,靳燦就失去了對地球同盟的控制。他被人看穿,然後被架空,輕而易舉。靳燦對此毫無辦法。他不是不知道現實,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去應對。敵人太多,而朋友太少,這就是靳燦的現實。他憤懣,他抱怨,但他只能接受,做一個傀儡,做一個橡皮圖章,做一個地球同盟無可替代的圖騰。
年輕時,靳燦有個綽號,叫「書生」。這個綽號在中文語境之中可不完全是一個褒義詞。「百無一用是書生」說的就是靳燦這樣的人。如今,靳燦已死,遵照東方的習俗,死者為大,過多指斥靳燦反而顯得我們無禮。逝者已矣,我們應該更多地思考該怎樣對待他留下的政治遺產以及其他遺產。
下面這種批判則明顯包含了新的政治訴求:
在政治上,靳燦從來就沒有成熟過。他似乎深受凱文·凱利《失控》一書中關於控制與放手哲學的影響,但也可能是骨子裡流淌的中國傳統文化中「清靜無為」思想的影響,他在政治上倡導各行其是,在專權與放權之間搖擺不定。因此,世界同盟執委會並沒有成為一個強有力的中央政府,更像是一個寬鬆的俱樂部。正是由於他的放縱,像裸猿俱樂部與天啟基金這樣的極端組織才有了生存空間。以至於人類整體利益都被綁架到了少數幾個極端組織的追求上。如你所知,眼下正在進行的這場火地之戰,很有可能就是天啟基金一手促成的。
和平時期,俱樂部的問題不大,你好我好大家好,但現在是戰爭時期,俱樂部那一套就不行了。必須對執委會進行改組,剔除老弱病殘,剔除不利於戰爭的一切因素。想要贏得眼下這場與鐵族的戰爭,就必須把執委會改造為強有力的戰時大本營,需要一個有能力、有魄力、有魅力的最高領導人。
最沒有營養的是下面這種:
撇開歷史的塵埃,我們會發現靳燦其實是一個性情極為涼薄之人。浩劫爆發之時,因為他的失誤,造成女友唐淼的失蹤,未見他有後悔之情;浩劫之中,當關佳欣向他敞開懷抱時,他又毫不猶豫地同意了,未見他有拒絕之意;等唐明珠出現,僅僅因為唐明珠有幾分像唐淼,他又屁顛屁顛地去追求唐明珠,對患難中結交的愛人不管不顧;及至浩劫結束,他又放棄唐明珠(致使後者終生未婚),轉而去尋找關佳欣,以成就自己的忠心之名。是的,我們都知道,靳燦後來沒有找到關佳欣,他也終生未婚,似乎是個專情之人而不是涼薄之徒,但這絲毫不妨礙甚至恰恰是幫助了他尋花問柳。據知情人士爆料,與靳燦有染的女性多達數十位,不管是愛還是性,他都得到了充分的滋潤。後面就不敢多說了,怕警察找。
蕭菁曾經聽父親和靳燦伯伯討論過《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實際上,《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不只是一本書,它是反靳燦運動的開始。2055年,《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出版,轟動一時。當時,靳燦因為接入後遺症,剛剛從世界同盟秘書長的位置上退出,而執委會制度已經基本建立。事情如此之巧,很難說這不是有意為之。自那以後,以《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為藍本進行增刪,一系列的書籍、訪談、電影、紀錄片,還有笑話,紛紛出籠,有的莊嚴,有的戲謔,有的觀點犀利,有的論據充分,有的純屬胡說八道。一時之間,暗流洶湧,大有將靳燦除之而後快的架勢。
「這些謠言,你怎麼就不管管?」那天,父親請靳燦到家中做客,在席間,父親就迫不及待地提出話題。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管了,反而給了他們獨裁者的借口。」
「像這麼下去,你會成為歷史上最大的惡人。儘管你從鐵族手裡拯救了全世界。」
「鍾揚日記里寫過,一個日本人告訴他,凡成大事者必譽滿天下,謗滿天下。天下唯庸人無咎無譽。」靳燦笑道,「汪麟東也曾經對我說,譽滿天下,未必不為鄉愿;謗滿天下,未必不為偉人。」
「其他都不說了,唐明珠的事,你也不說兩句?」
「他們沒有說我三妻六妾七十二嬪妃就已經是良心了。」靳燦說,「至於唐明珠,我確實對不起她。那些謠言,我想,她是不會相信的。」
說這話的時候,外婆過世,蕭菁13歲,剛剛和父母親住在一起。對於靳秘書長這樣的大人物所說的話,她還不太懂,就是現在,也不太懂。但要說靳燦是道德敗壞的好色之徒,蕭菁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這是假話。
不過,「烏鴉醫生」阿里的這段話,蕭菁還是懂的:
大人物的葬禮早就變成了各方勢力角逐的戰場。大象還沒有倒下,鬣狗和兀鷹以及蒼蠅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圍上來,等著分享大餐。現在大象已經倒下了,我們能聽到的,就只是一片汪汪咕咕和嚶嚶嗡嗡。
父親已經打過電話了。在遙遠的深空,他站在珠穆朗瑪號的起居室中間,聲音蒼涼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