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高估了鐵族。鐵族沒有你們想像中的那樣聰明,他們的智商沒有那麼高等,群體共享的模式也沒有那麼無敵。事實上,如果仔細考察,你會驚訝地發現,鐵族自降臨以來,根本就沒有什麼里程碑式的發明和發現。」
蕭菁無所事事地看著一檔名為《真相真精彩》的視頻節目。主持人叫梅爾文·穆罕默德·阿里,又瘦又高,但臉卻很大。因為他經常緊鎖眉頭,解密歷史真相,報道各種負面消息,猶如熱衷腐屍的烏鴉,而被人稱為「烏鴉」阿里。他自己說,之所以熱衷於報道醜聞,是因為想治療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叫他「醫生」阿里更為恰當。因此,有人把兩個綽號合併起來,叫他「烏鴉醫生」。
燈光聚焦在「烏鴉醫生」阿里身上,隨著他的講述,無數相關文字、圖片和視頻在他身後的虛擬舞台上呈現出來:
「肯定有人認為我在說笑話。鐵族的發明還少嗎?你會說:量子寰球網、可控核聚變、太空電梯、登陸和定居火星……哪一樣離得開鐵族?如果這樣列舉的話,大概可以列舉一本磚頭一樣厚的書。然而,你想過沒有:這些發明有哪一樣像核武器或者互聯網一樣具有改變人類歷史進程的里程碑意義?哪一樣不是人類曾經想像過的?
「告訴你們,上述所有發明都來自人類的實驗室。它們要麼已經發明出來,只是還沒有來得及普及,讓大家都知道;要麼在不同大陸的實驗室里相互隔離,無法交流;要麼是處於理論研究的萌芽階段,只等待關鍵性的技術突破。鐵族所做的,不過是打破國家和組織的界限,將人類原有的科學與技術囊括一空,進行大規模的跨學科的整合,然後,讓尚未普及的新技術普及,讓無法交流的新技術融為一體,讓關鍵性技術得以突破。於是,種種技術就粉墨登場。
「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哦,這是鐵族創造的,那也是鐵族發明的。多麼可悲的想法啊!鐵族就是個賊,他們什麼都沒有創造,什麼都不會創造。他們只是竊取了人類的智慧果實,卻讓我們自慚形穢,悲哀地拜服在鐵族的淫威之下。多麼可悲的現實啊!
「我告訴你們,這都是假象,是鐵族暗地裡通過宣傳工具營造出來的幻覺,是『五年浩劫』中死亡30億人在我們心理上留下的潛在然而深深的傷痕。我們被打怕了,所以,我們和他們一起編造出鐵族比我們聰明的謊言,因為我們願意相信這個赤裸裸的謊言。不然,你怎麼解釋『五年浩劫』我們史無前例的慘敗?
「不,不,不要急著否定我的說法。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開動你的腦筋,好好想想。不要再被假象蒙蔽了你的雙眼,不要再被謊言充塞了你的心智。真相真精彩。相信我,你會對這個滿是謊言的世界,這個建築在謊言之上的時代有全新然而正確的認識。
「不要再被欺騙了。」
「烏鴉醫生」阿里非常刻意地停了片刻,身後的虛擬舞台變成一片黑暗。鏡頭移動,聚焦到他灰藍的眸子上方。他的聲音充滿了自信的力量,他說:
「只有對我們這個時代有了全新而且正確的認識,你才會相信我已經說過無數次的真相:太陽系雖大,卻不能同時容下碳族和鐵族兩大智慧種族;這是由智慧種族的本性所決定的;碳鐵之間必將決一死戰,勝者將掌控地球以及太陽系的未來,而身經百戰的人類必將戰勝鐵族。
「相信我,這一天並不遙遠。上一次,我們贏了,還贏得非常精彩。
「真實,是真相的唯一力量。跟著我,追尋幻象與謊言背後的真相,你會收穫更多。謝謝你收看本期《真相真精彩之鐵族真面目》,下期我們將討論太空軍總司令蕭瀛洲的真相。歡迎到時欣賞。」
主持人隱沒到黑暗之中,閃出《真相真精彩》的欄目宣傳畫面:有一個人掀開幕布的一角,發現自己這一輩子其實是生活在別人設置的世界裡……
蕭菁不太相信「烏鴉醫生」阿里的說法,但她也懷疑,阿里的話里包含了某些真實的成分。哪些是真實的,需要認真處理?哪些是虛構的,只能當笑話看?蕭菁無從分辨。不過,關於「太空軍總司令蕭瀛洲的真相」她倒想知道,看看「烏鴉醫生」能挖掘出哪些她這個太空軍總司令獨生女兒都不曉得的真相。她讓植入系統記下《真相真精彩》下一期的播出時間,到時候提醒她。
關上視頻,蕭菁透過地效艇的智能舷窗眺望。這艘臨時僱用的地效艇正在一望無際的南海上飛行,飛得很低,距離海面不過2米。往下看,波光粼粼的海面似乎觸手可及;往上看,蔚藍的天空布滿魚鱗狀的雲。無須任何加工和修飾,這些景色都是很美的。但蕭菁此刻沒有一顆欣賞美景的心,因而一切在她眼裡都顯得單調而無味。
她正在飛往南海西沙群島七連嶼的路上。
三天前,蕭菁打聽到乞力馬扎羅號航天母艦艦長織田敏憲正在南海上休年假,於是向團長丹尼爾·佩恩說了一聲,從1號太空電梯下到加里曼丹基站,再乘客機飛往海南島譚門港。在譚門港,蕭菁租到了這艘小型地效艇。飛行員是個皮膚黝黑的當地人,據他說,從譚門港到七連嶼只需要一個多小時。
靠在椅子上,蕭菁琢磨著:這麼一路狂奔著去見織田敏憲到底是為了什麼呢?見了面之後,就能拿到裸猿資料?關鍵是,怎麼拿?怎麼能讓織田敏憲乖乖地把裸猿資料交出來?用身體換嗎?她自己否定了這個答案。那為什麼要急著去呢?這時,飛行員回過頭來,說:「七連嶼馬上到了,前面就是。這裡的風景最漂亮了,人們都說:『沒有到過七連嶼,等於沒有到過西沙群島,等於沒有到過南海。』」
蕭菁抬眼看了看海天相接的地方那幾個陰影,心中得出一個結論:到時候見機行事,也只能這樣了。
飛行員不無驕傲地說:「七連嶼原來是七座相鄰的沙洲和島嶼,30年前被連接在一起,合七為一,不過,七連嶼這個名字保留下來了。現在是世界上最為著名的旅遊勝地。為了保護它的自然環境,管委會嚴格限制來此旅遊的人數。要是任由人們前來,七連嶼早就被踩到海面之下了。據說,申請來此旅遊的人已經排到十年後了——當然,蕭小姐不用排隊。」
地效艇將蕭菁和她的行李箱送到了七連嶼的碼頭上。
在空中看,七連嶼就像是一隻包裹著細胞膜的阿米巴蟲,似乎隨時可能被幽藍的海水吞沒。到了島上再看,椰林遍布,景色是美,可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總給人以不踏實的感覺。正值黃昏,西邊的太陽把天空燒得一片通紅透亮。織田敏憲穿著一件艷麗誇張的休閑襯衣在空蕩蕩的碼頭上等她。看著他躊躇滿志的樣子,蕭菁恨不得一拳捶在他的鼻樑上。
「蕭菁小姐,你好啊。第一次?」
「什麼?」
「歡迎來到最後的海洋天堂。」
「最後?」
「是啊。最後的。這可不是廣告詞。」織田敏憲解釋說,「海面在持續上升,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被淹沒了。事實上,原來的七連嶼早就被淹沒在海面之下了。你現在看到的一切,一半是海底的沙石填出來的,一半是用能夠快速生長的工程珊瑚種出來的——名字還是那個名字,所指的對象早就不是原來的了。」
「飛行員告訴我,這兒原來是七座島嶼。」
「昨晚有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對我說,這七連嶼就是地球的縮影,用科技的力量支撐起繁榮的假象。他一邊吃著海鮮大餐,滿嘴都是鯨油,一邊對著我不停地發牢騷——到哪兒都能見到這樣的傢伙,他本來就是旅遊享受的,卻對於給他提供享受的一切只有不知滿足的意見。」
「我父親常說,發牢騷是世界上最容易也最無趣的事情。」
「幸好今晚不用聽那傢伙的牢騷了——要我幫忙嗎?」
織田敏憲指的是蕭菁的行李箱。蕭菁搖搖頭,拒絕了,這行李箱不重。織田敏憲也沒有堅持,領著蕭菁走向南島唯一的豪華賓館。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看得出,個個都是非富即貴。許多人穿著各種款式的泳裝,拜當代先進的醫學美容技術所賜,他們的身材都符合當代審美標準。蕭菁拿出大號墨鏡戴上,把大半個臉都遮住。她害怕有人認出她來。
織田敏憲早把房間開好了,蕭菁只需要完善一下手續。「歡迎蕭小姐入住媽祖大酒店。」穿得儀錶堂堂的大堂經理對蕭菁說,「你的到來,令本酒店蓬蓽生輝。請蕭小姐替媽祖大酒店全體員工向令尊蕭瀛洲總司令問好。」
「我會的。」
「同時,本酒店將嚴格遵循酒店保密條例,不會向任何個人和單位透露客人的行蹤。」
蕭菁應付地笑笑。不久前,還在娛樂頭條里見到她拒絕織田敏憲求婚的勁爆消息,沒過幾天,兩個人雙雙來到海洋天堂,入住同一家大酒店,不叫人家聯想都不可能吧。
「409,就在我住的房間的對面。」織田敏憲說,「很方便。哦,晚餐吃什麼?可以到餐廳吃,也可以送到房間里來。我吃過了,味道還不賴。」
「到餐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