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你看看她的真面目。」
泰德·卡欽斯基的面目有些猙獰,不像現實里那麼慈祥。但也只是有些猙獰,整張臉在垂直農場濃密的光線里依然保持著慣有的文質彬彬,遠沒有到讓人恐懼得不敢直視的地步。因此,盧文釗定定地看著泰德,期待著他的下一步行動。
奧克塔維婭·德魯吉穿著常穿的那件無袖工作裙,靜靜地躺在地板上,兩隻眼睛無神地望著上方的虛空,一動不動,死去一般。然而也可能只是裝死,隨時會像凍僵的蛇,在濃稠得如同牛奶的光線里復活過來,見人就咬。
不知何時,泰德手裡多了一把10厘米長的手術刀,鋥亮而鋒利。
「有這個必要嗎?」盧文釗約略猜出了泰德的意圖。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這是盧文釗自己常說的話。他想否定,但無力反駁,因此選擇了閉嘴。
泰德動作嫻熟,手術刀在奧克塔維婭的軀體上遊走,另一隻手恰到好處地配合,只幾下,就把工作裙脫去,扔到一邊。奧克塔維婭裸露在牛奶一般的光線里,猶如剝去殼的雞蛋。
「這肌膚白皙柔嫩,這曲線玲瓏別緻。完美的胴體,是吧?假的,仿造的,用來欺騙你的。」泰德看著盧文釗,「年輕人,你得勇敢,你必須接受現實,而這,」他用力地晃動著手術刀,「就是現實。」
泰德蹲下,拿手術刀只一下,就將奧克塔維婭的左臂從肩膀上切了下來。黑色的液體從斷口噴涌而出。那血不該是鮮紅的嗎?盧文釗的心怦怦直跳,很想阻止這一切繼續發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
泰德把切下來的手臂遞到盧文釗眼前。「假的,仿造的,用來欺騙你的。」他以父親的口吻說。
盧文釗微微點頭。看著這條他曾經牽過的手臂,他不覺得噁心,只覺得遺憾。難道我不該噁心嗎?他問自己,難道就因為我到現在都還看不出它和真正的人類手臂有什麼區別嗎?
「碳族就是碳族,鐵族就是鐵族。」泰德說著,切下了奧克塔維婭的另一支手臂,更多的液體汩汩流出。也許是光線變化的緣故,那黑黝黝的液體竟然微微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色,看上去更像人血了。
盧文釗覺得自己嗓子乾澀,宛如一滴水都沒有的火星沙漠。他心中燃起了一種渴望,渴望來一場毀天滅地的沙塵暴,將這一切摧毀,將這一切掩蓋,哪怕自己也死在其中,成為枯骨,也在所不惜。
泰德把兩支手臂丟到一旁,就像丟掉什麼無用的垃圾:「人必須去迎合機器,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悲哀。是時候改變了。」他再次舉起了手術刀。
「住手。」盧文釗聽見自己說。
「面對魔鬼的誘惑,要反抗,要無情。」
「我說住手。」
泰德微微一笑,整張臉連同滿臉的絡腮鬍都充滿了笑意。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手術刀在我手裡,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只見他把手術刀往下一插,就毫無阻滯地插進了奧克塔維婭的胸骨。盧文釗驚訝地看到刀鋒上映出的奧克塔維婭的乳峰,這奇怪而真實的細節讓他無比尷尬,又無比憤怒。泰德再用力划動,從胸骨一路直下,划到了小腹,再兩手一掀開,奧克塔維婭的內部就全部呈現在盧文釗的眼前。
鮮血浸泡下,無數的齒輪嘀嘀嗒嗒地旋轉著!
「你就不想看看你的真面目嗎?」
這話什麼意思?盧文釗還僵立著,泰德站起身來,手術刀閃電般在他眼前一晃。那刀上有血,紅得刺眼,猶如初升的太陽,讓人無法直視。他只覺得身體被什麼銳利的器物划過,不疼,只是有深深的涼意。等他往下看時,只看見自己的胸腹部已經被切開,鮮血浸泡下,無數的齒輪嘀嘀嗒嗒地旋轉著……
盧文釗尖叫著從噩夢中逃出來,汗水浸濕了睡衣。他氣喘吁吁,好一會兒才明白剛才那些血腥而詭異的場景只是做噩夢,並非現實。我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呢?他反覆問自己。沒有確切的答案,只有一些模糊的誰也無法肯定的猜測。但在對問題的理性思考中,他的心情漸漸平復。
關於奧克塔維婭是安德羅丁這件事,恩諾斯·德特維勒會怎麼說呢?現在回想起來,他對奧克塔維婭的真實身份是不是早有察覺?此刻,恩諾斯還在攀爬奧林匹斯山的途中。盧文釗腦子裡幻想著和他的對話。
「至少有所懷疑吧,否則你就不會莫名其妙地分享那兩則新聞了,對嗎?」他問道。
「我沒有什麼證據,只是本能地覺得,你遇到奧克塔維婭這事太過戲劇化,其中必有蹊蹺。」恩諾斯的話意味深長,「新聞就擺在那裡,如何解讀就是你自己的事情。」
「芭比族的出現既可以稱為反智主義的勝利,也可以視為某種警告。告訴我:你不要太愚蠢了。暴走族的新聞則可以解釋為如今是平權時代,男尊女卑早就進歷史的垃圾桶了,不要指望哪個女孩子能夠為你不顧一切地付出。」
盧文釗對自己的總結很滿意。時間也不早了,他翻身起床,開始了一天的工作。今天的事可多著哩。他可不想讓一場血腥而詭異但實際上虛無縹緲的夢,影響自己一天的心情。
在路上,盧文釗讓植入系統檢索了最近幾天發生的與地球特使有關的新聞。植入系統一口氣提供了100多條,有特使的背景分析,有火星城市管理委員會的接待準備,有對談判前途極為樂觀的預測,有看起來大家對於地球特使到訪火星還是挺關注的……他逐條分析,有的還仔細看了內容。這是他在報道新聞之前最喜歡做的工作:分析別人的報道,從中找到漏洞和空白,然後以此為起點,完成自己獨有的報道。關於瑪蒂爾達·溫的新聞,大多是老生常談,沒什麼新意。但其中一條新聞引起了盧文釗的興趣。
裸猿俱樂部火星發言人對外宣稱:將在地球特使瑪蒂爾達·溫抵達俄斐航天港時舉行特別的歡迎儀式。
點進去看,裡面的具體內容也就多了裸猿俱樂部的背景介紹。盧文釗欣然一笑。沒想到火星也有裸猿俱樂部。
裸猿一度是鐵族對人類的稱呼,多少帶有貶義。現在卻成了某些人的驕傲。「身為裸猿,就要有裸猿的自覺。」這句話是裸猿俱樂部創始人的名言,後來成為俱樂部的口號。他們宣揚一妻多夫,也宣揚一夫多妻,他們支持群婚、獸婚、物婚。他們反對一切宗教,反對一切禁忌,反對一切道德與法律的條條框框,追求絕對的自由。
在多數時間裡,裸猿俱樂部表現得如同小丑。往新聞發布會現場丟笑氣炸彈;把大便塗抹到領導人的畫像上;舉辦馬拉松裸奔;故意分成兩派,相互謾罵,製造新聞熱點。總之,他們在一切嚴肅的場合插科打諢,拼盡全身的智慧與力量來吸引公眾的注意。
裸猿俱樂部的這種做法居然贏得了不少人尤其是年輕人的喜愛。而且,隨著成員數的增加,在不知不覺中,裸猿俱樂部已經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政治力量。譬如,在推動大麻合法化這件事情上,裸猿俱樂部就起到了推波助瀾的重要作用。
裸猿俱樂部對待鐵族的態度非常——怎麼說呢?嗯,獨特。盧文釗看過一篇裸猿俱樂部的文章:
鼓動對鐵族交惡的人,
說鐵族對裸猿不好的人,
完全是一群數典忘祖的傢伙,
忘恩負義的小人!
你們配稱為文明世界的人嗎?
拜託多看看書吧!
多學學文化吧!
什麼都不懂,
還在這裡胡說八道,
只能證明你們的孤陋寡聞,
鐵族為裸猿做了多少好事你們知道嗎?
沒有鐵族,
裸猿到現在還處在分裂混戰的地獄裡呢!
鐵族人根本就是裸猿的救命恩人!
沒有鐵族,
人類怎麼可能統一!
鐵族人對人類的恩情,
真是世世代代也還不完。
每一個人都應該對鐵族充滿感激之心。
對鐵族冷嘲熱諷,
只能證明你們的淺薄無知,
說明不了別的!
感謝鐵族,
正是他們的存在,
使我們意識到了我們的本質,
不是什麼萬物之靈長,
而是裸猿。
身為裸猿,
就要有裸猿的自覺。
通篇看下來,除了情緒,什麼實質性的內容都沒有。盧文釗只能嗤之以鼻。但就是這樣毫無營養的文章,被裸猿俱樂部奉為圭臬,到處傳誦,不然,盧文釗也不會看到了。那麼,裸猿俱樂部會為瑪蒂爾達女士準備什麼樣的歡迎儀式呢?
另外一條新聞也出現在推薦欄里:
科技倫理管理局常務副局長本傑明因為信仰東正教而被撤職一事在宗教界引起軒然大波。今日執委會發言人瑞秋對此做出正面回應,稱:本傑明不是因為信仰東正教被撤職,而是因為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