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恩還是不肯給蕭菁安排任務。「我尊敬的蕭小姐,」他說,「真沒有什麼事要你去做。你就安心吧。」那無辜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蕭菁:只要你別給我惹事,老老實實混滿三年,就萬事大吉了。無聊之中,蕭菁只好不停地玩一款名為《絕地戰歌》的即時戰爭策略遊戲,組建自己的太空艦隊,在無垠的星海中,與鋼鐵螳螂展開一場場生死較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鋼鐵螳螂的原型是鋼鐵狼人,只是換了一個造型而已。
正當蕭菁百無聊賴的時候,收到了一封來自404號太空城醫療與康復中心的視頻信。「蕭菁小姐,我是理查德·卡朋特醫生,」視頻里的說話人腦袋光光,下巴卻蓄著濃密鬍子,「你的華為H7785植入系統版本較低,請前往太空城醫療與康復中心595室進行系統升級。申請表已經發給了你,請在到595室之前填好,謝謝。」
哈,給植入系統升級,這下有事情可做了。
植入系統,顧名思義,就是植入身體的多功能、多用途「弱人工智慧」系統(與之相對的概念是強人工智慧,專指鐵族。學過科技史的人都知道,這兩個詞語的意思和用法早就改變了)。21世紀初就有人在研究植入技術,要是把人造器官,比如心臟起搏器,裝進人體也算上的話,歷史還可以回溯100年,但當代意義下的包含「弱人工智慧」的植入系統30年前才出現,25年前才普及。那個時候,蕭菁還沒有出生呢,所以,對於蕭菁而言,植入系統是天然存在的,可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
考慮到各方面的因素,地球聯盟規定:18歲之前是不準安裝植入系統的,但在某些地方,地下手術猖獗,十一二歲的少年安裝植入系統的情況非常普遍,而且,彼此之間攀比,看誰安裝的植入系統更為知名,功能也更多、更強大。新聞里還報道過更聳人聽聞的案子:五六歲的小孩子也安裝了最新型的植入系統,而且玩遊戲玩得不亦樂乎。
蕭菁是在進入孫子指揮學院讀書時才安裝的軍用植入系統,已經19歲了。在此之前,她只能依靠穿戴系統進行網上衝浪,「感覺自己像個正在鑽木取火的原始人」。一向不安分的她不是沒有動過非法安裝植入系統的念頭——光是想想都讓十幾歲的她激動不已哩。但是父母都極力反對。如果說父親和母親曾經在什麼事情上達成一致,這件事就是為數不多的事情之一。
蕭菁就讀孫子指揮學院這件事,不管從哪個角度講,別人都認為是順理成章的:「你父親是太空軍總司令,你讀世界上最著名的軍校自然是應該的。」但蕭菁自己不這樣認為,蕭瀛洲總司令也不這樣認為。當初,得知女兒要考孫子指揮學院的時候,蕭總司令可是大吃了一驚。蕭菁至今還能記起父親當時大張著嘴的滑稽模樣,這讓她非常滿意自己的選擇。要是考植物研究、舞蹈模特或者行星開發,都看不到父親的這個樣子。
蕭菁老老實實填好申請表,然後傳給404號太空城醫療與康復中心。一天之後,申請被批准了。蕭菁在指定時間裡乘坐城內軌道交通來到醫療與康復中心。跟著電子地圖的指引,她走進了595室。人不是很多,好幾個護士聚在一起閑聊,看見蕭菁過來,就嘩地一下散開了。蕭菁隱約聽到了織田敏憲的名字,揣度她們大概在討論求婚被拒的事,感覺既可氣又可笑:這是我個人的事情,要你們在背後亂嚼舌根?
「蕭菁小姐嗎?」一個護士走到蕭菁跟前。
「你們在討論什麼?那麼高興?」
「也沒討論什麼。」
「說出來讓我也笑一笑。」
「東拉西扯,閑聊而已。」
「是不是喲?」
「蕭菁小姐真想知道?我們在討論要不要向鐵族宣戰。如果我們幾個是執委會的,那麼第二次碳鐵之戰已經全面爆發了。」
護士臉上保持著職業性的笑容。如果蕭菁一巴掌扇過去,這個護士肯定會把另外一邊也轉過來讓蕭菁打,但蕭菁忍住了動手的衝動。她腦子裡忽然響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這些從來不知道戰爭為何物的年輕人,嗷嗷叫著:『我要戰爭!我要戰爭!我要戰爭!』當戰爭真正爆發時,他們又會嗷嗷叫著:『我要和平!我要和平!我要和平!』」
「好吧。」蕭菁收斂起自己的小姐脾氣,在心底原諒了這些護士,說,「給我說說升級植入系統的事。」
「請跟我來。」護士在前帶路,邊走邊說,「你申請安裝華為H8399植入系統,符合總政治部《軍人使用植入系統條例》的規定。與你之前使用的植入系統也完全兼容,單純從技術角度講,是一個非常明智的選擇。」
護士領著蕭菁走進一間醫生辦公室。「喏,這位是理查德·卡朋特醫生,負責主持這次手術。」護士指著一個中年人說。
卡朋特醫生穿著軍用白大褂,身材高大,面容硬朗,比視頻中的樣子更為成熟。「中尉,知道為什麼要給植入系統升級嗎?」他坐在辦公桌後邊,從容地問道。
「我的系統過時了,落後了,而新系統有更多的新功能?」蕭菁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疑惑地答道。
「為了追求完美。」卡朋特醫生說,「雖然完美只能無限接近,永遠不能達到——當你以為你已經達到完美的時候,完美的標準又向前移動了。」
「我還以為你要說是植入系統自己要求升級呢。」
「也是。你應該知道當前量子寰球網有三種上網模式吧。」
蕭菁當然知道。
卡朋特醫生說:「第一種被稱為淺表式。在人工智慧(植入系統或者穿戴系統)的協助下,進行網上活動。從一開始,人工智慧就會記錄你的一切網上活動,揣摩你的偏好——更喜歡看什麼新聞,更喜歡欣賞什麼樣的影視和小說,更喜歡在什麼時候購買什麼樣的東西,更喜歡和什麼人進行社交活動,諸如此類——並在你下一次上網時,主動為你提供。其活動的範圍和方式相對於後面兩種上網模式非常有限,但基本上能滿足一般人的上網需要。
「淺表式著重於上網結果,過程不重要。然而,有人認為,這種上網方式受人工智慧的影響太大,幾乎是被人工智慧牽著鼻子走,整個過程非常愉悅,你不會有被控制的感覺,因此,有人把這種上網方式稱為蠢豬式或者懶驢式。」卡朋特醫生總結道。
「像你這麼說,我已經當了四年蠢豬或者懶驢。」蕭菁笑道。
「世界上多數人都是蠢豬或者懶驢。」卡朋特醫生繼續說,「第二種叫挖掘式,將上網過程與上網結果相結合。這一類人不滿足於弱人工智慧直接提供的上網結果,他們有不俗的動手動腦能力,也有自己動手尋找上網結果的強烈需要。他們把人工智慧拋在一邊,稱其為人工愚蠢,自己親自到浩瀚無邊的量子寰球網上瀏覽、搜索和查詢。如果有意外的收穫,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讓挖掘者欣喜若狂。」
顯然,戴維·查莫斯尋找蕭菁母親的地址時,就屬於這種。
「然而對於無垠的網路來說,淺表式不過是還在海灘上撿拾貝殼,挖掘式不過是淺海里狗刨,離真正的大海還差得遠呢。」卡朋特看著蕭菁,棕色的眼睛放著某種奇異的光。但在他的臉上,卻看不到什麼情緒變化。要知道,其他人在知道蕭菁是蕭瀛洲總司令的女兒之後,要麼驚奇,要麼激動,要麼羨慕,要麼嫉妒,總之都有變化。而卡朋特卻顯得無動於衷,要麼只是把蕭菁當成又一個手術對象,要麼就是他有一顆寵辱不驚的平常心。
「第三種叫浸入式,偏重於上網過程。這是只有安裝了高等級植入系統的人才能進行的上網模式。簡單地說,就是暫時切斷大腦與身體的聯繫,而讓大腦與網路直接相連,把大腦直接作為網路的一部分,讓大腦直接感受網上的一切,同時,直接操控網上的一切。」
「我靳燦伯伯就是世界上第一個體驗浸入式上網的人。」蕭菁不無驕傲地說,「也是他後來倡議建設量子寰球網的主要原因。當然,他浸入的是鐵族用於共享的靈犀系統,而且為此付出了一輩子的代價。」
「代價,沒錯。凡事都有代價。值不值得付出某種代價,就看收穫是多還是少。」卡朋特說,「正如靳秘書長所經歷的那樣,浸入式上網曾經是一種極為冒險的行為,因為若無強大的自控能力,在浸入時很容易就迷失自我,陷進信息超載的旋渦里。無數的案例都證明了這一點。但世界上樂此不疲,全身心地浸入量子寰球網的人可不算少。他們把這事稱為新時期的『勇敢者運動』。只是現在,科技已經進步了,不要再用老眼光來看待浸入式上網了。以前植入系統的計算能力還不夠,需要龐大的外置設備才能夠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浸入式上網。華為公司最新推出的X38植入系統就是專為浸入式上網設計的,無需龐大的外置設備,僅僅依靠植入系統本身就能自由地進行浸入式上網,而內置的安保程序可以讓你在浸入式上網的同時全方位地保護你的心智。」
「醫生,那個X38有這麼好?」
「比你想像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