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德的出現勾起了盧文釗對往事的回憶。來火星之後,尤其是遇到奧克塔維婭之後,他以為自己已經將蕭菁徹底遺忘。然而沒有。泰德一現身,所有的往事都化作了毒蛇,從他的心窩裡蜂擁而出。
去鍾揚紀念堂參觀,是盧文釗與蕭菁第一次單獨約會——而且不是作為戀人關係。在盧文釗看來,戀人是個神聖不容褻瀆的詞語,是建立在男女雙方相互愛戀的基礎之上的。當時,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卻不曉得蕭菁的想法。他想試探一下。
約會的對白簡單得就剩兩句話:
「既然都到了重慶了,就去鍾揚紀念堂看看吧。」
「好啊,早就想去了,一直沒有機會。」
盧文釗喜歡這種簡單——簡單中包含著某種無須言語表達因而特別難得的默契。當時他有一個採訪任務去重慶,而蕭菁是去那裡參加一個婚禮。兩人就是在婚禮上遇見的。在此之前,他們在另一次集體活動中相互認識。婚禮上的遇見,純屬意外,兩個人都很訝異,然後就有了上面的對話。
那天是2076年12月24日,盧文釗與蕭菁第一次單獨約會。
從某種意義上講,那天也是鐵族的生日。當時,盧文釗和蕭菁進入鍾揚紀念堂,遇到了泰德·卡欽斯基。應泰德之邀,盧文釗給他當免費導遊。誰想,竟然發現了偽裝的高能塑料炸彈。急切之中,盧文釗牽起蕭菁的手往樓下猛跑。沒記錯的話,這是盧文釗與蕭菁第一次牽手——也是最後一次。
鍾揚紀念堂被炸毀之後,警察對現場所有的人進行了盤問。即使沒有和警察打過多少交道,盧文釗還是察覺,警察對蕭菁客客氣氣,對自己的盤問卻格外嚴格、格外仔細。他很奇怪,最後是盤問他的警察主動揭開了謎底:蕭菁小姐是太空軍總司令蕭瀛洲的獨生女兒。盧文釗驚訝之餘,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媽媽和外婆。他在心裡暗暗發誓:外婆,你放心,我不會成為媽媽那樣的人。
離開重慶後,他立刻向第一視角傳媒集團申請到火星工作。
如今憶起當時的經歷,恍如一個世紀前。盧文釗也禁不住想:要是我沒有離開地球,我和蕭菁之間是否會發生什麼故事呢?須知,巨大的障礙本身就是一種誘惑啊!隨即,盧文釗禁止自己繼續幻想。這樣做,對不起奧克塔維婭。「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他不能讓自己沉湎於往事以及白日夢中。
這時,他想起了一首詩,叫《偶然》。上中學的時候,盧文釗崇拜過徐志摩,背誦過他不少作品,《偶然》就是其中一首。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盧文釗把這首詩誦念了一遍,同時決定把蕭菁徹底忘記,安心地過火星生活。地球上的事,已經跟你關係不大了,更何況蕭菁。你和她,就像兩條軌道,只會各自在火星與地球延伸,再沒有相遇的時候。
恩諾斯組織了幾個人去攀登奧林匹斯山。「就用輕便宇航服,不準使用飛行器,不準使用動力外骨骼,純粹勇敢者的運動。」他興奮地說,「從山腳開始,用七天時間,爬到22千米。到了山頂,你會有額外的收穫。在那裡看到的日出,比別處的壯觀千萬倍。」
看到恩諾斯雙眼炯炯的樣子,盧文釗相信那是他理想主義的一面在閃光,只是平時被他巧妙地隱藏起來了。
「理想主義是世間一切美好事物的源泉。」送恩諾斯走的那天,盧文釗和泰德·卡欽斯基談起理想主義,泰德告訴他,「20世紀,有位叫切·格瓦拉的前輩說過關於理想主義的一段名言。他說,如果說我們是浪漫主義者,是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分子,我們想的都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麼,我們將一千零一次地回答說,是的,我們就是這樣的人。我們鄭重承諾:永不放棄,直至夢想實現。讓我們忠於理想,讓我們面對現實。」
此話令盧文釗大為感慨。在這世上,多少人忙忙碌碌,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存在啊!
泰德接著說:「我小時候看過一部短片,主角是一隻幾維鳥。它生活在紐西蘭的叢林里,以吃蟲為生,翅膀細小,不能飛翔,可它一直有一個夢想,就是振翅高飛,體驗在高空之上自由自在飛翔的感覺。為此,它不停地努力著。有一天,它找到了一個彈弓。它把彈弓安裝在一棵大樹的樹榦頂端,然後自己鑽到皮筋里,使出渾身力氣,拉開皮筋。在皮筋被拉到頂點的時候,它雙腳一松,頓時如同一顆石子一般被皮筋彈了出去。它彈出的方向,不是向著天空,而是向著大地,因此,幾維鳥的結局可想而知。然而,悲慘的結局並不能說明幾維鳥做錯了,至少它在臨死前體驗了自由自在飛翔的感覺,部分地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即便是把墜落錯誤地當成了飛翔。這是一隻理想主義的鳥精靈。當時,在淚眼婆娑中我就發誓:這輩子我要做這樣的幾維鳥,只為夢想而生,只為夢想而活,只為夢想而死。」
「你的夢想是什麼?」
「分時間。以前當學者的時候,是想把定向爆破研究得更通透;後來當商人,只想把更多的商品賣出去;現在是專利販子,一門心思想著怎樣在火星購買更多的有潛力的專利,再販賣到地球上去。」
「都挺實在的。那麼你怎麼看待靳燦說過的那句話——生命存在的目的是為了繼續存在下去?」
「繼續存在下去也是一種夢想。」泰德毫不猶豫地回答。
「哈,有意思。」盧文釗興奮起來,找到知音的感覺真好。
泰德問:「請問你如何看待個人崇拜?」
「其實我也知道,靳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完人。無論是學識修養,還是別的什麼,他都有不足之處。真要找他的不足,寫本名為《論靳燦的十大缺點與十大錯誤》的書都不成問題。但在我看來,正是靳燦的缺憾或者說不完美,使靳燦看上去更像一個真正的人,而不是臆造的神,因而顯得更加可親可敬。之所以用那麼極端的話為靳燦辯護,是因為當今有一股強烈的否定靳燦的思潮。質疑、反對或者否定靳燦不是不可以,但一切都要以事實為討論的前提,而不是虛構、曲解和斷章取義,對他進行脫離歷史環境的空洞的指責與謾罵。」
「你認為靳燦最大的錯誤是什麼?」
「反對靳燦的人沒有注意到,在靳燦講述的故事裡,有一個巨大的漏洞。那就是布龍保斯之火。」
「哦,說來聽聽。」泰德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按照靳燦在《強勢生存》里的說法,他受到紅斑狼瘡反覆發作的原理啟發,暗示病毒專家賈邁勒編寫出能用文本傳播的電腦病毒布龍保斯之火。然後,賈邁勒藉助修改靳燦所寫的《論鋼鐵狼人的潛意識》的機會,將布龍保斯之火植入了那份文檔之中。接下去,靳燦向鐵族提交了這份文檔,鐵族分享了它。後面發生的事情就簡單了:人類的叛徒祁志檢舉了靳燦,讓鐵族誤以為文檔中的病毒是針對他們的納米大腦,因此關閉了將他們鏈接為一個整體的靈犀系統。事實上,布龍保斯之火針對的是靈犀系統,它的作用就是使關閉後的靈犀系統無法重啟。失去了靈犀系統的鋼鐵狼人蛻變為極端自私的狼,相互殘殺,人類趁機進攻,這才結束了開始於2025年的『五年浩劫』,第一次碳鐵之戰也以人類的全勝告終。」
「非常精彩的故事。每次聽到這個故事,我都忍不住要為靳燦擊節讚歎。」
「問題是,布龍保斯之火到底是怎樣植入文本的?這當中涉及許多方面的問題。譬如,賈邁勒根本不認識漢字;又比如,布龍保斯之火是怎樣發揮作用的?在《強勢生存》中,還有其他書籍、資料或者文獻中,靳燦對這樣的技術細節語焉不詳,甚至完全沒有提到。」
泰德沉默了片刻,說:「這次我要為你擊節讚歎了。」
晚上,盧文釗帶泰德去「白銀時代」酒吧,兩人邊走邊聊。
「其實我也不擅長喝酒,主要是看個氣氛。你不知道,在酒吧里我最喜歡做的事情是猜測每個進入酒吧里的人的故事。我會揣摩他是什麼樣的人,有著怎樣的個性和愛好,有著怎樣的經歷,為什麼千里迢迢來火星。諸如此類的問題。」
「猜完了,你會去求證嗎?」
「不會。」盧文釗說,「去求證了就沒有意思了。求證的結果不外乎三種:完全正確,完全錯誤,以及部分正確、部分錯誤。總之,一求證,結論就固化了,事情就變得無聊了。」
「你其實喜歡的是猜測與事實之間的中間狀態。」
「說得對極了。」盧文釗用誇張的語氣說,「既不是僵硬的事實,也不是純粹的虛構,介於虛實之間。」
「這可不像你平常的主張,平常你總是強調黑就是黑,白就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