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人對於地球上的消息似乎毫無興趣。雖然他們都來自地球,在地球出生,在地球長大,在地球上接受各種形式和內容的教育,然後乘坐宇宙飛船,經過冰冷而漫長的旅程,花費數十天的時間,抵達荒涼的火星,但他們似乎早就商量好了,一到火星就把地球上的一切遺忘了,不再留戀,不再關注,只專心當下,專註於火星的生活。
「火星的生活看似單調,其實危機四伏,一個不小心,或者運氣不佳,就會受傷,甚至喪命。」恩諾斯說,「他們不得不小心翼翼,專心致志。」
恩諾斯堅持用「他們」來指代火星人,因為他很快就要回地球,很快就不是火星人了。盧文釗懷疑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當火星人,生活在火星上,不過是工作需要,臨時寄居,在火星人中,他扮演的是冷漠的旁觀者角色。
然而恩諾斯沒能「很快就要回地球」。在他做好一切準備,第二天就要登上機遇號時,第一視角總部發來一道指令,說由於近期火星突發事件增多,恐盧文釗一個人(剛到火星,有時還不服從安排的新手)忙不過來,影響集團對於火星的報道云云,要恩諾斯暫時留下,繼續主持《直擊火星》。至於什麼時候結束,視火地之間的發展情況而定。作為獎勵(或者說賠償),在此期間,恩諾斯將獲得兩倍薪資。恩諾斯只罵了一聲「這群夯貨」,就留在了這個他早就想離開的地方。
當然,說火星人完全不關注地球,那也是不對的。至少,地球上的種種負面新聞,會成為火星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此外,名人緋聞也是。因此,盧文釗看到「少年天才求婚,慘遭美女拒絕」的新聞時,並不特別意外。
令盧文釗意外的是,蕭菁居然會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在他看來,織田敏憲與蕭菁正是門當戶對,非常般配。為什麼會拒絕呢?盧文釗想不明白。難道蕭菁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他心裡咯噔一聲響,某種酸澀的情感浮上來,瞬間將他淹沒。
瞧,你能接受她接受別人的求婚,卻不能接受她愛上別人,這是多麼白痴的感受啊!盧文釗如此自嘲著,將酸澀的情感從心底驅逐出去。外婆,你放心,我不會成為媽媽那樣的人。然後他非常刻意地想到了奧克塔維婭,想到了她的笑容、聯覺和金綠兩色的秀髮。
那天早上——他依稀記得是天秤月57日(還有三天,本月結束,進入天蠍月了。在植入系統的幫助下,按照火星曆過日子並不是什麼難事,雖然這個什麼月對他來說,依然是非常空洞的東西)——他從酣睡中醒來,發現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頓時,一種恍惚混合了空寂的奇怪感覺充盈了他的全身。難道奧克塔維婭根本就不存在?我所記得的一切都不過是我的幻覺?那個文靜、幹練而又熱情的金髮女子只是我酒後的臆想?
這時,盧文釗聞到了一股香氣,胃不受控制地搏動了幾下。轉眼間,奧克塔維婭·德魯吉端著熱騰騰的早餐走進屋子,讓盧文釗又驚又喜。
「你怎麼知道我早餐喜歡吃這些?」
「我研究過你。」
「你還知道我什麼?」
「我什麼都知道。」
「這不公平。關於你,我就知道你的名字。」
「恐怕不是吧?」
兩人會心一笑,心有靈犀的感覺在兩個人之間蕩漾。然後奧克塔維婭開始講她的故事:她在垂直農場當園藝師(我可是有正經工作的),來火星已經五年,算是老火星人了……
奧克塔維婭絮絮叨叨地說著,盧文釗邊吃邊聽,心思有時卻跑到別的地方去了。節目主持人與自己的粉絲髮生關係不是什麼新鮮事,有些節目主持人甚至以此為傲。盧文釗甚至聽說某兩個知名主持人打了個賭,比賽誰在一年之內睡過的粉絲數量更多。剛入行的時候,盧文釗聽說了這樣的故事,並不特別在意,可沒想到這事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從那之後,奧克塔維婭沒事的時候就往盧文釗住的旅館跑。她說垂直農場那邊根本就沒有多少事情可做。
「一夜情發展為戀情,你小子艷福不淺啊。」恩諾斯說,「不過,要當心喲。」
「當心什麼?我有什麼好騙的?要錢沒有,要命一條——頂多把我的器官割下來,一個個賣掉。嫉妒吧,你?」
恩諾斯笑而不答,篤定的神情讓盧文釗懷疑他真的知道些什麼,可追問下去,他又顧左右而言他,不肯再深入討論奧克塔維婭。
該怎麼描述奧克塔維婭·德魯吉呢?她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沒有看到她有特別激動之時,也沒有看到她有特別疲倦的時候。只要盧文釗醒著,就看見她總是在忙這忙那,沒有一刻停歇。她先是忙著打掃房間。在她整理房間時,盧文釗才慚愧地發現,原來自己的房間是這麼亂、這麼臟。那些垃圾,那些污漬,那些劃痕,在奧克塔維婭整理之前我怎麼就沒有看見呢?然後她忙著購置廚具,在房間里開闢出一角來做廚房。這事最後因為旅館方面的堅決反對而被迫取消。「老是出去吃,哪行啊?」她這樣解釋自己的行為。接下去她把那個角落規劃為小小植物園,好幾種經過基因修飾的適合火星生長的植物被放置在那裡……
「很傳統的女性。」恩諾斯評價說,隨後用植入系統傳了一則新聞給盧文釗看:
芭比族,比照歷史上的芭比娃娃進行整體改造:剃光了原有的頭髮,再植入相應的頭髮,裝上濃密而纖長的假睫毛,修整出精緻到極點的五官,最後,服下永久降低智商的藥物,重點是摧毀感受痛苦的神經鏈接,將外界的所有刺激都轉化為興奮與快樂。這樣,芭比族就能永遠生活在傻呵呵的快樂之中。本世紀初,有極端的個人主義學者提出:人有愚昧的權利。這種觀點受到廣泛的批評,卻在多元化的口號下,在一些奉行個人主義的群體中悄悄流傳。現在,芭比族算是把這種權利落到了實處,並且是發揮到了極致。如今世界上已經有了數以百萬計的芭比族人。
「愚昧權?」盧文釗問,「哪個腦袋被門夾壞了的傢伙提出來的?真夠愚昧的。」
「你得承認,這世界比你想像的更複雜。只要你活得夠久,什麼樣的事情你都能見到。再看看這個。」
2013年,一名荷蘭女性發現每天都會從左腳處產生高潮般的快感,並沿著左腿一直傳遞到陰道內。這種快感與普通的性高潮別無二致,哪怕她當時並沒有任何性衝動或者與性有關的想法。原來,在人體中,感知腳部的神經與感知陰道的神經位於同一節脊髓內。這位荷蘭女性的大腦無法區分神經信號是來自左腳還是來自陰道,從而誤把來自足部的信號當作了陰道產生的刺激,於是僅僅是走路,就會讓她產生極度的性高潮。醫生用麻醉劑阻斷了引起高潮的足部神經,很快治好了世界上首例有記載的女性足部高潮綜合征。
然而事情並沒有結束,有極端女權主義者了解了這件事。秉持一切由我掌控的原則,她們開始逆向研究足部神經與性高潮的聯繫,最終找到一種讓大腦把足部神經傳來的信號當作是陰道產生的刺激的辦法。做過這種手術的女性,只需要穿上特製的鞋子——各種款式任君選擇——走走就能獲得質量極高的性高潮。
「讓男人去死吧,」這種手術的廣告如是說,「我的身體我做主。」
「你什麼意思?」
「就是讓你對比一下,你小子現在是多麼幸福啊!」
奧克塔維婭還有一大愛好,就是旅遊。在她的帶領下,盧文釗第一次乘坐觀光艇離開了科普瑞茨城,看到城裡看不到的火星壯觀的一面:巨大的峽谷,聳立的群山,乾涸的湖泊與河床,遍布岩石的平原和冰凍的大地。他們還穿上輕便宇航服,在火星沙漠里行走,盧文釗看到了一幅貧瘠的景象:大大小小、邊緣鋒利的石頭雜亂無章,遠處有沙丘和起伏的小山。鐵鏽色的土壤點綴有大大小小的尖銳的石頭,遠處是小山坡和沙丘。這景象與地球上的沙漠有幾分相似,除了紅潤如鮭魚的天空。
最叫人想不到的是,奧克塔維婭最喜歡看的,既不是壯觀雄偉的高達22千米的奧林匹斯山,也不是猶如火星傷疤的4000千米長、10千米深的水手谷,也不是宛如大碗里的一塊大蛋糕的蓋爾撞擊坑,而是令很多人深惡痛絕的火星沙塵暴。
火星空氣稀薄,引力較小,自轉速度較快,沒有植被和水體,因此其表面很容易形成巨大的風暴。高達10千米、直徑達1千米的旋渦在火星上很常見。這些巨型煙囪式的旋渦在火星兩極之間徘徊,捲起大量鐵鏽色的灰塵和沙粒,形成沙塵暴,橫衝直撞,同時還時不時地爆發出陣陣駭人的閃電。
火星上的風速每秒達到180多米,作為對比,地球上的12級颱風風速才每秒32.6米。盧文釗查過資料,特別厲害的超級沙塵暴每隔十來年發生一次。據估計,每次超級沙塵暴來時,覆蓋在火星南半球上多達1000萬噸到10億噸的塵埃都會被席捲到天空,大半個火星都會因此改變顏色。但這些數據還是無法解釋奧克塔維婭對於沙塵暴的痴迷。在天蠍月開始的兩周時間裡,他們至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