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弱書生,變成一個敢於好勇鬥狠的人,是司空炬最大的成就感。但他並非莽撞之徒,並不是每一次衝突中都要亮出殺豬尖刀的。
在逃亡途中,司空炬和顏安格總是租住在價格低廉的拆遷小區,因為這些小區月租低廉,價格不到好房子的三分之一,而且可以一個月一個月地交房租;登記也不嚴格,不必擔心暴露身份。當然,他們同時也要承受環境差、治安不好的惡果。顏安格的衣服,被人半夜從外面伸竹竿進來挑走過;司空炬的破自行車,即使上了鎖,只要不放進車棚,上樓取個東西下來就會不見,他曾經創下過一個月內連丟三輛自行車的紀錄。有時,還會有喝醉了酒的鄰居上門滋事,無緣無故地踢門。這個時候,他們只好鎖好門,也閉上嘴,任對方狂踢,在內心祈禱著對方自覺無趣,早些離開。
他們怕警察上門查暫住證,也怕桑中平派來的殺手。因此,租房的時候也總是會考慮,如果有人上門該如何逃走;因此,窗口下方總備著一根粗繩。特別是經歷過一次膽戰心驚的追殺之後,他倆更加謹慎,甚至都有些神經質了。
固然有快樂的日子,但他們內心也會問自己:難道就這樣身披冤屈,躲躲藏藏地過一輩子貧窮的生活?這樣一個鎮一個縣地流浪,就能夠找到陳亦然嗎?
顏安格有時會說,是她害了司空炬,否則,他依然是金領人士、青年才俊,哪兒會淪落到在街頭當算命先生。司空炬則說,他不該對顏安格動心,否則,她依然當著她的闊太太、賢妻良母,警察見了她都得恭恭敬敬的,既不至於每天提心弔膽,也不用因此發現自己丈夫的真面目而傷心欲絕。「醜惡的東西,如果一輩子都不被察覺,那就不算真的醜惡。」司空炬說。
更多的時候,是顏安格發獃,司空炬嘆氣。但是,將來到底該怎麼辦,他們都不知道。於是只好麻木著,照舊過著每天的日子。
這天,下午三點不到,司空炬就回來了。看他面露欣喜之色,顏安格問道:「這麼高興,有好事?」
「有好事,我剛剛去了一趟鎮上的網吧。」
「查到陳亦然的消息了?」
「沒有。王是非給我發了郵件,說在網路上看到我的消息,他願意幫助我去美國。」
「哪個王是非啊?」
「你不記得了?就是我去Goopple談融資時遇到的那個怪人,內蒙古知青。」
「哦,是他啊,那個軍師。他為什麼要請一個犯罪嫌疑人去呢?會不會是桑中平想釣你?」顏安格猶疑地問道,「而且,你沒有護照,怎麼去?」
「應該不是想釣我。桑中平沒接觸過軍師,還攀不上他。」司空炬道,「軍師說,他想請我去開發新的讀心技術。護照的事,可以再想辦法。我也給他提了條件,說要去可以,但我必須帶太太。」
「我現在這副模樣能去嗎?」顏安格有些不好意思,「何況我跟你還沒結婚哩。」
「怎麼不能去?結婚是遲早的事,在我心目中你早就是我太太了。」司空炬哈哈笑道,「要說模樣,你好歹還是藝術家,比我這個跑江湖的算命先生不是強多了?」
「軍師不是拒絕了你的融資嗎,說不能搞讀心術,怎麼現在又要搞了?」
「我也搞不明白這些有錢人的想法。不過,這無論如何算是件好事。即使不搞什麼讀心術,我們到了美國至少也安全了,就算去中餐館洗碗、洗盤子,不也比現在擔驚受怕強嗎?」
「是好事哩,我也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我,懷孕了。」
「真的嗎?太好了!」司空炬聽到這個消息,真是又驚又喜。顏安格多次對他說,想要一個孩子,但是流浪途中,這個對普通人來說並不難實現的願望,對他倆卻完全是一種奢侈。因此,司空炬總是對她說,等一下,等逃離了危險,洗清了冤屈就生。然而,這個孩子就這麼出人意料地來了。如果這消息早來一天,司空炬都會感到不堪重負,但它來得正當其時,有了王是非的邀請,一家人可以在世界的另一端重新安置生活了。
在司空炬擺攤算命的日子裡,顏安格也沒閑著。除了做家務,閑時她還背了一個畫夾,在公園裡幫人畫頭像,一天也能掙個五六十元。一般情況下,顏安格收了工,會到街頭接司空炬回家。如果有顧客,她就站在大約十步遠的地方等著他。
這天的攤前,圍了十多個人,雖然司空炬被擋住了,但他那口若懸河的模樣顏安格還是一下子就能想像出來。一個旁觀者轉過頭來,顏安格覺得心頭一緊,像是一桶雪水兜頭澆了下來。黝黑,瘦削,顴骨高聳,兩頰深陷,臉上的線條像是刀砍出來的,儘管帶著墨鏡,但顏安格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流花溪里的啞巴。一定是司空炬釋夢的名氣太大,暴露了蹤跡。啞巴此時不動手,是要跟蹤他回到住處,好一網打盡吧。
顏安格掏出手機,撥了110:「青華路街口一個算命攤子前,一個戴墨鏡的……是個殺……殺手……沒……沒動手,但是他身上有槍。我確定。」
十分鐘左右,一輛沒有拉警笛的桑塔納警車停在青華路街口的路邊,車上下來三個敦敦實實、沒穿制服的男子。他們悄悄逼近司空炬的算命攤子,對站在後面的啞巴形成了合圍之勢。
中間一人走上前去,將右手搭在啞巴的肩膀上,左手拿出證件在他眼前一晃:「警察,請把身份證拿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啞巴伸手抓住搭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腰一彎,一個過背摔,將警察摔在地上。左右兩個人見勢不對,撲上來增援,一人抓住一隻手,就要往背後扭,只見啞巴雙臂一抖,一翻腕,兩個抓住他手的警察在空中旋轉三百六十度,「啪」的一聲,同時摔在地上。
而司空炬聽見「警察」兩個字,站起來轉身就跑,連腳下的那幾張一百元也不要了。顏安格剛想叫住他,還沒出聲,就連人影也見不到了,氣得她直跺腳。她正向街對面的計程車招手,卻突然覺得嘴巴被一隻手捂住了。一輛七座商務車衝到面前,「嘎吱」一聲停下,啞巴拉開車門跳下來,將顏安格扔了上去,又拔出槍對天射擊,周圍的人四下驚恐散開。啞巴跳上車,一邊用膠帶蒙住顏安格的嘴,捆住她的手,一邊沖著司機說道:「動作乾淨點,別撞死人了。」
原來,他不啞。
擺脫了「警察」的司空炬,一路狂奔,回到了租房的拆遷小區。然而他內心卻依然惶恐,總覺得好像有人一直跟蹤著自己。不敢直接回出租房,司空炬在那迷宮一般的小區里兜了幾個大圈子,確信追蹤者被丟掉了,才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了租住房,癱倒在床上。
氣息均勻了,才掏出手機給顏安格撥打。聽筒里傳來一個陰沉的男聲:「喂,你在哪裡?我們來接你。」司空炬一驚,沒有說話,貼著聽筒,聽到裡面一陣咿咿呀呀的聲音,似有人在掙扎,不由得心頭一緊,問道:「你們把她怎麼了?」
電話斷了。
司空炬跳起來,衝到顏安格當天賣畫的文化公園,賣糖葫蘆的小販說她四點多就收工了。又跑回自己攤擺的地方,那張寫有「亞洲第一釋夢大師」字樣的招牌布還躺在地上,上面有踐踏的腳印。一打聽,有人說,下午是有個女人,被人塞進汽車裡帶走了。司空炬立即撥通了110:「我報警……有個女人……今天下午四點半左右,在青華路街口被綁架了。」
「是一輛什麼車?」
「一輛七座的商務車。」
「是什麼品牌的?知道車牌號碼嗎?」
「都沒看清楚。」
「請問你是目擊者嗎?」
「目……目擊……」
「我是問,你當時是否在現場?」
「我在現場,但是沒有見到。」
「能否解釋一下。」
「我是說,當時我在現場,但是沒有看到……太複雜了,一時說不清楚。」
「請問被綁架者你認識嗎?」
「認識,是我太太。」
「叫什麼名字?」
「顏……顏安格。」司空炬略一猶豫,還是說了。
「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司空炬掛斷了電話。
司空炬不敢再回到出租屋,立即叫了一輛三輪摩托,匆匆離開,好在因為隨時準備逃竄,現金、買的假身份證和靠假身份證辦的銀行卡都在身上,除了幾件衣服,那房間里實在也沒有什麼好帶走的。
上了三輪車,司空炬也不知道要去哪裡。跑了兩三個鎮,司機說再不停下就沒油跑回去了,司空炬驚魂甫定,這才下車,在一個家庭旅館裡租了房間。
坐在旅館那色澤不明的床單上,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噬咬心頭,帶來刀割般的疼痛感,司空炬忍不住放聲大哭。哭了一陣,稍歇,又走進浴室,衣衫也不脫,直接打開了蓮蓬頭,讓冷水像絕望和悲愴一般,劈頭蓋臉、鋪天蓋地而下。痛哭聲,變成了一陣陣荒原狼般的號叫。
第二日凌晨,司空炬醒來時,窗外還是一片漆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