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像最近的許多個早晨一樣,顏安格又是在噩夢和渾身大汗中醒來。
「格格不怕,我在哩。」說話的是司空炬。他正在浴室里刮鬍子,聽到顏安格在夢裡的驚叫,趕忙奔到她身邊。
從桃坪羌寨歸來後,顏安格就再也沒有回過流花溪。她實在沒有辦法再和桑中平睡在一起,和一個夢境里有著滿屏幕滿屏幕鮮血,有著握刀瘋狂砍切場面的男人同床共枕。
「你搬出來吧,在我這兒住,住賓館也行。不要再住在那兒了。」司空炬說,「只要離開了那個環境,再在我這兒做三個療程的心理治療,你會康復的。」
「我真的撐不住了。」顏安格泣不成聲。
就這樣,顏安格搬進了司空炬租住的公寓。她甚至不想再聽到桑中平的聲音,沒給他打電話,也沒有發微信,只是通過簡訊告訴他,自己要在外面旅遊一段時間。桑中平沒有打電話來,也只是通過簡訊說了句:「旅行愉快,在外注意安全。」
這種冷漠的態度,這種即將決裂的夫妻之間的默契,反而讓顏安格如釋重負。
「今天要去常青陵吧?」此時,在司空炬床上醒來的顏安格問道。她口中所說的常青陵,在蜀都市南郊,是桑中平亡妻曹國英墓地所在。
「我收到但蒙的簡訊,她生病了,在東郊租了間房子養病,說想見見我倆。不過,看你這狀態,還是在家休息好,我一個人去。」下巴上還留著一圈白色剃鬚乳泡沫的司空炬說,「嗯……我明天去常青陵,白天還是在家陪你吧,晚點去。天黑了才好辦事。」
在蜀都,東郊是一個專有名詞,特指十多平方千米的土地上,數百家大型電子、機電企業搬遷後留下的廢墟或者遺址。東郊興盛於20世紀50年代,來自五湖四海的人會聚於此,從修廠房開始,建起了數百家大中型國企。這些企業大多是「一五」規劃中蘇聯援建的軍工項目,對外一律以信箱號碼代稱。廠子都很大,有自己的幼兒園、小學、中學,電影院菜市場,完全是一個小社會,不出廠門幾乎就可以解決生老病死的所有問題。有了這些,廠里員工多不與外界交往,有著強烈的優越感。
到了20世紀後期,當年的天之驕子逐漸落入凡塵,大多企業虧損嚴重,要麼關停並轉,要麼跟隨城市規劃,從已經變成繁鬧市區的原址遷到附近的郊縣。十來年的時間裡,這一地區迅速破敗。大量的廠區賣給了房地產商,用於修建商品房;不少失業者則從事著與黃、賭、毒相關的工作,比如說有些身強力壯的男工到拆遷隊當了打手,女工則淪為洞洞舞廳的舞女。
當司空炬找到但蒙所租住的房子時,就知道她近期的生活狀態很不好。房子深陷在被高樓大廈包圍著的一片廢舊廠區里,房外的空地上雜草叢生,瓦礫遍地。但蒙住在二樓,一開門,司空炬就看到牆角有一大攤水漬,公用廚房的灶檯布滿灰塵,爐盤、抽油煙機和熱水器上都蒙了一層厚厚的油煙,讓人很難相信它們還能正常工作。房間里散發著一種不太好聞的味道,是中藥、油煙和陳腐物發霉的混合體。
司空炬面前的但蒙眼窩深陷,臉色白里透青,一看就是病怏怏的樣子。蛋蛋妹依偎在她的身邊,抬起頭,忽閃著一雙大眼睛:「司空叔叔好!」
這是一套只有兩間卧室的房子,客廳狹小,只擺有一張飯桌和兩把椅子,但蒙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這是跟其他人共用的,人來人往,要不就到裡面坐吧。」
卧室更加凌亂,沒有椅子,但蒙讓司空炬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從熱水瓶里倒了杯水,放在司空炬身旁堆滿雜物的方桌上,自己則在鋪著浴巾的床上坐下。床的旁邊,有一個破舊的衣櫥。讓司空炬不解的是,但蒙那些很是精緻的衣物和鞋卻在角落裡胡亂堆著,而不放進衣櫃里去。蛋蛋妹拿了幾張紙和一支鉛筆,坐在地上,伏在一張小茶几上塗鴉。
「真對不起你。」但蒙一坐下,就充滿歉意地對司空炬說道,「司空博士,陳亦然做了這麼大的錯事,真是辜負了你。」
「出了這件事,公司基本上就癱瘓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司空炬道,「不過跟你沒關係,你也不必向我道歉。」
「他這個人沒主見,我猜一定是受了誰的指使。」
「這個人是誰呢?我也覺得很奇怪,我和他從上大學開始,到現在二十多年的交往,我一直覺得他是一個很溫和,沒有野心,甚至有些懶的人。真不知道他是被什麼鬼迷了心竅。」司空炬問,「他離開之前,有沒有向你透露什麼?」
「沒有。突然就走了,只是留了一紙條,說對不起我和蛋蛋妹。我早上醒來,看到紙條後,發瘋似的給他打電話,卻關了機,打不通。」
「他怎麼捨得扔下你們娘兒倆?」司空炬頓了一頓,「你的身體好像不好?」
「陳亦然跑了之後,我就病倒了,胸痛。半年前就時好時痛的,陳亦然陪我去做過檢查,說可能是乳腺癌。他一跑,我這一氣,就更痛了。」
「啊?!」司空炬大吃一驚,「要不再換家醫院看看。醫學這個東西,有些說不清楚,誤診的事也時有發生。」
「不看了,沒有那麼多錢。再說,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認命了。」但蒙凄苦地一笑。
「陳亦然沒留錢給你嗎?不應該啊,他工資那麼高。」
「他走之前,我們倒是很瀟洒的,蛋蛋妹上的是最好的私立幼兒園,他一直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來對待。那時,恨不得把以後的錢都提前花了,誰知道會有這些事發生,錢夠用時,誰會在乎錢呢?」
「那你現在靠什麼為生?」
「他留了一兩萬塊錢,我拿出幾千塊交了房租,剩下的用作生活費。我身體好時,會出去擺個地攤,把以前的那些衣服和鞋子拿去變賣,反正我也用不著了。不過,這一帶住的都是窮女人,也賣不上什麼價。那麼貴買來的東西,就當成乾柴賣了。」但蒙望向窗外的那些破舊紅磚房,「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我也像那些女人一樣去站街。」
「你這病不治也不行。」
「我在吃中藥。」
「吃中藥怎麼治得了?我過幾天給你送些錢來。」
「已經這麼對不起你了,司空,怎麼還能要你的錢?」但蒙的淚水終於忍不住了,簌簌地掉了下來,砸在地面上,「我這次請你來,有兩件事:一是向你說聲對不起;二……二……二是,萬一我真有個什麼好歹,想把蛋蛋妹託付給你和安格,你們都是好心人。你能……能……能答應我嗎?把她養到十八歲,以後就讓她自己去闖,過得好不好,就看命了。我只希望上天憐憫她,讓她不要再像我一樣,遇上個這麼不負責任的男人。」
但蒙終於止不住號啕大哭,哭聲驚動了一直在一旁安靜塗鴉的蛋蛋妹。她站起身,走到但蒙身邊,握住但蒙的手:「媽媽不哭,別把身體哭壞了。」
「別想多了,問題不會那麼嚴重的。我答應你,」司空炬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真要有個什麼,我和安格一定會撫養蛋蛋妹的。安格沒生孩子,有蛋蛋妹給她當女兒,她還不開心死了。」司空炬蹲下來,撫摸著蛋蛋妹的頭,「蛋蛋,你在畫什麼呢?」
「我畫的爸爸。」蛋蛋妹口中的「爸爸」,就是陳亦然。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也許是因為對父親的渴望,讓她和陳亦然一直都相處得如親生父女。司空炬朝茶几上蛋蛋妹的畫望去,果然,畫的左上角是一個男人,拿著一把衝鋒槍,畫正中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想必畫的是但蒙和蛋蛋妹自己。讓人不解的是,三個人頭頂都發出一種電波狀的東西,在空中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像太陽一般散發著光芒的圓。
「那是什麼啊?」司空炬不解地問道。
「我和媽媽在跟爸爸心電感應。」蛋蛋妹鄭重其事地說道,「爸爸接收到了我和媽媽發射的電波,就會趕來解救我們,殺退惡魔,把我們帶到一個幸福的地方。」
「心電感應?」
「是的,我和媽媽的靈魂都會發射一種波,爸爸的靈魂也會發射那種波。我們是一家人,別人收不到這種波,只有我們能收到。我們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能收到這種波。」
蛋蛋妹的話,司空炬第一反應是覺得好玩,這麼小的孩子,因為偶然接觸到了腦電波,說起「心電感應」「電波」和「發射」這類詞來也是煞有介事。後來深想,卻覺得大為駭然:讀心機只是單向、短距離地接收並解讀腦電波,而蛋蛋妹口中那種雙向度、可遠距離傳送的「波」,不正是讀心機未來的方向嗎?當然,此時的司空炬並不會知道,後來他將「靈魂駐波」的概念引入讀心術,跟蛋蛋妹此時的這番童稚之語有著莫大的關係。
「想爸爸了?」司空炬拍拍蛋蛋妹的肩。
「想。爸爸在的時候,最疼我了。」蛋蛋妹說,「司空叔叔,你不要怪爸爸,他是你的好朋友,不是真的要害你,他用心電感應告訴我的。」
「好吧,叔叔相信你們真的會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