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安格處於前所未有的孤獨之中。桑中平還在監獄裡,沒有任何下落;司空炬因為心通科技近期一系列的挫折,情緒極為低落,不見任何人。
閑得發慌的顏安格,不時會回憶起她和這兩個人相處的點點滴滴。
桑中平留給顏安格最初的印象,是工作上的,一個生意做得很大,為人卻很寬厚的老闆而已。而第一次打動她,讓她覺得自己和這個男人之間可能會發生些什麼事,是緣於他跟亡妻、兒子的那張照片。
有一次,陪桑中平接待客戶之後,桑中平送她回家,到了自己租的單身房間樓下,顏安格出於禮貌問道:「桑總,上樓坐坐?」
「不了,我還要去看兒子呢。」桑中平答道。
「這麼晚了,他早睡了吧?」
「是的,但是白天我沒有時間,公司的事太忙了。」桑中平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傷感,「就看他一眼吧,我不會叫醒他。」
顏安格剛到公司上班不久,就聽老員工說過:桑中平的妻子死於一場意外的車禍。從那以後,桑中平因為工作忙,很多時間都在辦公室里住。家裡就只有兒子和保姆。
送走桑中平,躺在那張窄小的單人木床上,顏安格回想起剛剛桑中平提起兒子時臉上浮現出的柔情,覺得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撥動了一下,又一下。唉,這個人,做出了這麼大一番事業,好像還是有很多難處。但是他又把一切都藏得那麼深,像一口深不可測的古井。
顏安格到中正地產上班不久,或許是因為人長得漂亮,性格又好,招人喜歡,桑中平接待公司重要客戶時常會帶上她。每次結束後,都是桑中平開車送她回去。有一次,到了樓下,顏安格突然說:「別停,到你家,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車開到了流花溪,桂姐惺忪著睡眼出來開了大門。
「我能到你的卧室里坐坐嗎?如果沒有什麼秘密的話。」顏安格問。
「哪有什麼秘密。」桑中平把她帶到了自己的房間,然後反手拉門出去,「我先去看一下弟弟——哦,這是我兒子的小名。」
同第一次到他辦公室一樣,顏安格心裡只冒出了一個字:「大」!跟辦公室一樣,沙發大,茶几大,杯子大,那個煙灰缸足足有一個花缽那麼大。緊跟著,顏安格心裡說出了第二個字:「亂!」
被子扔在沙發上,看得出主人經常在沙發上睡覺。沙發上還堆滿了書,其中的一些封皮卷得不成樣子,可見主人在閱讀疲倦的時候,經常將它們當成枕頭。書桌上、床上,也都亂七八糟堆滿了書。房間里甚至有一股味兒,這大概就是男人味吧,顏安格竟覺得自己有些莫名興奮。
屋子裡看不出一絲女人的痕迹,除了桌子上女人的照片。這肯定是已經死去的妻子了,顏安格想。那女人也不過三十齣頭的樣子,臉稍微有些胖,倒顯出十分風韻來。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桑總和太太的感情特別好,在外面出差,口袋中都揣著太太的照片。以前的桑總,也是衣冠楚楚,從頭到腳一絲不苟。但太太出事後,他好像變了一個人,從以前的開朗變得沉默寡言,而且不修邊幅,只是在出席重要場合的時候才去吹個頭。
「怎麼不坐?」這時桑中平進來了,「站著幹什麼?」
「你房子里真亂。」顏安格說,「怎麼不讓保姆收拾收拾?」
「我從來不讓其他人到這間屋子裡來,你是第一個。」
「為什麼?」
「我覺得我太太的靈魂還在屋子裡,我不想別人進來打擾她,也怕她嚇著了別人。」
「那你為什麼讓我進來?」
「我相信我太太也會喜歡你的,她不會嚇你。」
「是嗎?我幫你拾掇拾掇吧。」顏安格說著,就從身邊的沙發上開始,她不會想到,不久以後,她就是在這張沙發上倒在桑中平的懷抱中,任他的雙手撫遍自己的全身,成熟男人的技巧讓她如痴如醉。
這之後沒多久,顏安格就成了這棟別墅的女主人。愛情來得非常突然。成熟的男人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他的睿智、通達和沉著會讓女人的迷戀經久不衰。二人結婚以後,還是住在流花溪,只是另外選擇了一間房間作為新房。反正房間多的是,顏安格還有了自己的畫室和會客廳。桑中平和他前妻的房間被永久鎖上了。
因為那個不會說話的兒子——弟弟,顏安格被桑中平激蕩起了心中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最終成了他的妻子;也正是因為弟弟,命運之手又把司空炬擺放進了她的生命軌跡之中。顏安格承認,最初,她只是想利用他,用他的專業知識來治好弟弟的病,成就自己的家庭。但陰差陽錯,讓她發現了,在他那木訥的理工宅男形象之下,隱藏著一顆浪漫的心。原來,小說和影視作品中屢屢出現的科學怪人就是這個樣子的啊。他們從來不是感情冷漠,比普通人腦袋裡少一根弦的人。之所以說他們怪,是因為他們的腦子裡有著一些普通人缺少的東西吧。出軌,是我的錯,但誰叫他那麼誘人呢?
從大學畢業到現在短短的幾年,顏安格的生活之流,就好像從平原流進了峽谷,不再平靜舒緩,突然變得洶湧湍急,一個接一個的浪頭讓她興奮得驚叫狂呼,卻又擊打得她氣都喘不過來。兩個男人,像兩股方向不同的激流,扭動著她,撕扯著她,終於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拽著她,沉向深淵。
桑中平回家了,在彈哥出車禍大約半年之後。
那天夜裡,他倆之間那久違的激情回來了。狂風驟雨之後,顏安格趴在桑中平身上,問:「這176天,你想我嗎?」
「當然想。」桑中平騰出一隻手來,捏捏她的臉。
「想弟弟嗎?」
「想。」
「那想弟弟的媽媽嗎?」
「你怎麼會問起這個問題?」桑中平猶豫了幾秒鐘,嘆了一口氣,「有時想。」
「跟我說說她。」
「嗯……」桑中平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你們不是感情很好嗎,怎麼你不願意談談她呢?」顏安格道,「你放心吧,我不會忌妒,我跟她又沒有什麼利益衝突。」
「感情好只是表象。」桑中平起身點了一支煙,「當然兩人也好過,不然不會走到一起了。把她和弟弟接來之後,我才發現,四五年的時間不在一起,兩個人的差距已經變得很大了。我想的我說的她聽不懂,也不感興趣,家裡是長時間的冷漠和無休無止的爭吵。所以很多時候,我就乾脆睡在辦公室。」
「怎麼會這樣啊?!」顏安格十分詫異。
「當然,在外人面前還是挺好的。曹國英是個要面子的人,我也不想被人說三道四。」
桑中平的亡妻曹國英是他中專同學,上學時二人開始戀愛,畢業後一起分配回了家鄉。後來桑中平在外闖蕩,她則留在家裡。直到弟弟兩歲多,桑中平的生意也漸漸做得很大,才買了流花溪的豪宅,把母子接到身邊。在一個男人有了錢就換老婆,女人換了老公就有錢的時代,桑中平一直是身邊眾人口中注重家庭的好男人楷模,是公司員工包括當時的顏安格心中的偶像。今日親耳聽見他說出這番話,顏安格不由覺得世界觀又被刷新了一遍。
看到桑中平無情無緒的樣子,顏安格只得訕訕地說了一句:「睡吧。」然而,待到桑中平低沉均勻的鼾聲響起,她卻依然在黑暗中瞪著雙眼。又過了好一陣子,她從床上起身,摸索著,輕手輕腳地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抽屜拿出了讀心機。又輕手輕腳走回床前,坐到桑中平身邊,按下了開啟的按鈕。
屏幕上一陣亂閃之後,黑暗中,最先看到的是一個血紅的屏幕,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第二代讀心機,模仿了數碼相機的屏幕,同樣有表示廣角的Wide鍵和表示長焦的Tele鍵。顏安格試著按了按W鍵,一個女人的頭像出現在血泊中,面色蒼白,雙眼緊閉。這面孔顏安格覺得似曾相識,但又說不出是誰。她繼續按動W鍵,頭像便向後退了一大截。這是一個躺著的女人,什麼也沒穿。
顏安格差點驚得跳了起來,倒不是因為這個女人沒穿衣服,而是因為這女人從頸部以下到腿部以上都是空的。原來,這女人的胸腔、腹腔都被剖開了,裡面什麼內臟也沒有。顏安格想逃離這畫面,但腳是軟的,心也是空的。她一步也動不了。
「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她對自己說道,「這不過是一個夢。」
她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驚悚。她想關掉讀心機,不過,好像身體不由自己控制一樣。顏安格抬不起自己的手,只好接著看下去。
那女人坐了起來,眼睛還是沒有睜開。她抓過一把刀——在她身體的左邊正好有一把刀,她是用右手將刀抓起來然後舞動的。
她第一刀就割在自己的脖子上,將頭顱割了下來。
然後她的刀又從頸部的斷裂處向下,豎著將自己劃成了兩半。而刀並沒有停下,繼續將自己的右手——拿刀的手,從肩部砍了下來。
她的右手像瘋了一樣,在空中跳動著,拚命地向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