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二章 彈哥

桑中平突然回到了蜀都,而且這次待的時間特別長。甚至他去公司總部上班的時間也很少,而是長時間地留在家裡,跟顏安格廝守在一起。這讓顏安格的心情很複雜。一是歡喜,家裡總算有了個真正的男人,似乎又回到了新婚時期;二是內疚,畢竟自己在寂寞之時與司空炬有了私情;三是擔憂,作為一個大型地產公司的老總,長時間不去公司,一定是經營出了問題——琴州市玉泉山項目因違規拿地遭到處罰,以及隨之而來的退房風潮,顏安格都有所耳聞。

幾年來,類似的商業危機桑中平也經歷過幾次。但是,每當顏安格向他問起時,他總是淡然一笑,說不要操心,總會逢凶化吉的,即便不能渡過難關,那該來的就讓它來好了。對於他的篤定,顏安格有時會好奇地問他,這種本事是怎麼練出來的,桑中平總是淡淡一笑:「無非修鍊而已。除了一心向佛,日常的工作、談判、交往無一不是修行。」

桑中平跟著雲彗禪師學習佛法已經多年。對他這樣繁忙的生意人來說,鑽研佛家典籍自然是沒有時間。他用打坐的方式,來修鍊佛家的「五眼六通」。師父雲彗很喜歡他,倒不是因為他是億萬富豪,日常供奉豐厚,而是覺得他心意虔誠,一心禮佛。桑中平手上那串叫作「五眼六通菩提子」的佛珠,便是師父送的。這串佛珠,師父已經戴了多年,打磨得包漿鋥亮,表面泛出鎏金色,很是耀眼。有一年,桑中平去山上看望師父,雲彗送他出山門時,便取下這串佛珠給了他。桑中平喜出望外,這些年一直戴在手上。

佛家所謂的菩提子,在世俗社會裡,其實是一種叫作南酸棗的植物。它的果實結蒂掉落後,常被人收集起來做成佛珠。奇異的是,這種果實頂部中心一眼被周圍四眼圍繞,共計五眼,據稱象徵著佛家的「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這五種能力。菩提子製成佛珠時,從頂上的眼打洞,尾部貫穿而出,便多了一個出口,象徵著佛家「六通」——神足通、天耳通、天眼通、他心通、宿命通和漏盡通。

在桑中平這個階層信佛的人很多,但原因各異。有人是以此包裝自己,好尋求更多的商業機會;也有人是覺得生意場上變幻莫測,人力不可把控,有個信仰能讓心裡踏實;還有人是因為見多了商場上的爾虞我詐,心生厭惡,但因多種原因不能立即脫離商場,因此要在內心找個凈處棲息。桑中平便屬於最後那種人。

從商之初,被同學狠狠坑過一回,這讓桑中平偃旗息鼓了好久。但奇怪的是,他似乎並沒有因為這次巨大的打擊而形成對他人的防衛心理。桑中平對捲走錢和業務,並導致公司倒閉的同學內心裡並沒有恨得咬牙切齒,反而有些同情他,覺得他家裡窮,父母都身在農村,沒有社會保險,真要有個大病的話,唯一的出路就是等死。桑中平甚至覺得,自己的精力用在材料採購和施工管理上,如果沒有同學拉業務的話,這兩三年連這些小錢也是掙不了的。「這錢反正他拿去用是用,我用也是用,只要他有更急用的地方,只要我還沒有被餓死,就說明用得值。」

到了桑中平學佛的時候,師父雲彗知道了這事後,大為讚賞,說他有「他心通」的天賦。

對玉泉山項目的處罰終於下來了,主要有三條。一是佔地3000畝的高爾夫球場被勒令立即停工,罰款2250萬元;二是紅線範圍內35棟已經封頂的別墅,全部撤除,恢複原貌,罰款1860萬元;三是從自然河流分流,引水入別墅群形成的人工河道,立即停流,罰款320萬元。

罰款是小事,如果能解決問題,再罰三個這麼多,桑中平也願意。甚至,炸掉已經修好的35棟別墅,也不至於造成致命打擊。最致命的是高爾夫球場停工和河道停流。客戶購買高爾夫別墅,看重的是環境,沒有了草坪球場,河道變成一溝死水,誰還會花數千萬來這個離城區四十多千米,高速公路上也要開三十多分鐘的地方買房呢?

消息一出來,已經封頂的房子就變成了一片廢墟,不僅不再有新的客戶,連已經下單的客戶也紛紛要求退房還款。桑中平無力招架,只得全權委託鄧總處理善後,自己則埋頭退進了流花溪。

其間,鄧總除了在電話上彙報相關事務之外,也曾從琴州飛到過蜀都,專程討論如何對付引發事件的那個記者。

從前,記者的職責只有一種,那就是做採訪、寫稿子。隨著媒體逐漸走向市場,面臨越來越大的經濟壓力,又出現了專刊記者——當然還是得寫稿子,但這種稿子是收費的,按要求字數付版面費的。當然,也可以先給商家寫「勾兌稿」以示好,用術語講這叫「做表情」,表情做到一定的程度,商家就得付廣告費在媒體上打廣告了。

在這一過程中,有些媒體發明了一種叫「負面報道」的斂財法。記者千方百計去搜集對企業不利的新聞,然而其目的卻不是報道警世,而是寫好稿子後,以讓涉事企業審查為名,把稿子傳給企業。企業接到稿件,知道自己痛腳被捏住了,自然要想法破財免災。老練一點的記者,會讓企業在報紙上打廣告,自己通過廣告收入拿提成。但這種方法,廣告費的大頭畢竟落到媒體手裡了,也有些心急心大的,會直接向企業開口要錢。

玉泉山項目,就是碰上這樣的記者了。這幾年,遇到的類似事件越來越多,公關部已經不堪其擾,但每到最後,總是投鼠忌器,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給錢了事。

這一次,面對50萬元的開價,公關部根據以往的經驗打了四折,還了個20萬,卻被一口拒絕了:「這又不是在衣服鋪子里買衣服,一來就殺一半。」

聽那記者的口風,竟然是一分錢也不能少,公關部經理覺得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強硬的角兒,不敢怠慢,立即向老鄧彙報。老鄧在公司的時間不短了,儘管業務能力不強,但會處理同事關係,遇事總是向上彙報,在職權範圍內也很少自己拿主意。儘管有人嫌他窩囊,但公司政治就是這樣,鬥來鬥去,幾年下來,嫌他窩囊的倒都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了,老鄧在公司里反而成了桑中平之外資格最老的人,順理成章地當上了主管營銷的副總經理。開發琴州玉泉山項目時,桑中平覺得他老成持重,便委派他做了項目總經理。

成為封疆大吏的老鄧也並不乾綱獨斷,繼續保持著有事就彙報的優良傳統。但這一次,既然桑中平發了火,讓不要再打擾他,老鄧也就大起膽子做了個主,猶豫了十多天後,向記者回了個38萬的數,心想即便對方不答應,但在這個價位上總能守一段時間。沒想到的是,這一次那個記者不是一口回絕,而是重新開了個80萬的價。

當老鄧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正喝進喉嚨里的那口茶水都差點噴了出來。好在他穩住了,既沒有噴出來,也沒有讓自己嗆住,而是硬生生地把那口茶水咽了下去,哽得喉嚨痛了好半天。老鄧終於明白了,對手算是琢磨出了這個項目的命門——80萬數目雖然不小,但相對於幾十個億的生意,就算不得什麼了。

儘管有桑中平的授權,老鄧還是考慮了良久,才對公關經理髮話:「給他錢,讓他來拿。」老鄧讓公關經理將記者約在茶樓包間,說是自己親自前去,一對一溝通,卻私下報了警,準備在記者收了錢剛下樓時,以敲詐勒索罪為名將其緝拿。這事做得很隱秘,連公關經理也沒告訴,但約定的那天,老鄧在包間里等了兩個多小時,卻沒有見到來人,數次打電話去問,卻始終關機。無奈,老鄧只得背著一大包現金下了樓,把包鎖在車後備廂,再招待警察吃飯。老鄧始終沒有搞明白:已經走到了陷阱邊的獵物,最終卻沒有下嘴,是怎樣嗅到危險的?

從陷阱邊上逃脫的記者,沒有忘記這個可恨的對手。他把搜集到的玉泉山項目違規的所有資料,轉給了同行,讓其他媒體寫成內參,報到了國土資源部。就在老鄧以為危險已經過去的時候,嚴厲的處罰卻在悄悄逼近。

「我已經打聽到了這個記者的一些情況。」老鄧說,一邊抬起頭來看看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桑中平。桑中平沒有說話,甚至也沒有點頭。老鄧猶豫了一小會兒,才繼續說下去。

據老鄧探來的消息,那名獅子大開口的記者叫譚強偉,曾在蜀都的媒體圈子混過好些年,目前是《正義》雜誌社駐琴州市記者站的站長。可能是曾經在蜀都待過的緣故,他對玉泉山項目特別關注。譚強偉在業界名聲非常不好,因為相貌醜陋,嘴角傾斜,加之行事猥瑣,江湖上便根據他的姓氏送上一個「彈哥」的綽號。四川話里的「彈」,有不靠譜的意思,比如說當年足球隊的一個前鋒經常臨門一腳打偏,球迷們便尊他為「彈腿」。

為了證明譚強偉行事猥瑣,老鄧舉了兩個例子。這兩件事很早就在記者圈裡傳為笑談了。

一件事是說,當時還在一家報社跑社會新聞的彈哥得知城郊一家農家樂有賣淫嫖娼活動,便申請前去暗訪,要把這個窩點端掉。說是暗訪,他一去卻就亮明了身份。老闆見記者來了,自然忙不迭地接待,除了好吃好喝伺候,最後還讓一個小姐陪睡,讓記者玩得盡興而歸。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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