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顏安格視野里消失的司空炬,其實離她並不遠,他就和他的團隊隱居在蜀都西面六七十千米外以幽深著名的青池山。團隊共有六個成員,除了司空炬和陳亦然之外,還有三個做程序的和一個搞硬體的。行政、後勤、管理的事司空炬則自己承擔了起來。當然,做飯、打掃等家務活兒,都是在當地請的山民。
團隊的目標,是研發能夠對人的大腦進行直接閱讀的讀心術——根據其實現路徑,產品被定名為「腦電波閱讀器」。
司空炬選定這個地方,是因為其清幽無比。他明白自己要搞的事非同尋常,在蜀都這樣一個紫陌紅塵之地是干不出來的,非得讓心完全靜下來不可。這座名為青池的大山,峭壁懸岩,一路飛瀑流泉。司空炬上大學時,曾來這裡旅遊過,印象極為深刻。站在飛湍的瀑布旁邊,水珠濺落在臉上,煙雨溟濛于山樹之間,頓覺心空神清。所謂「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返」,司空炬當時就想到:若有一天自己想要脫離塵世的誘惑紛擾,此處即為絕佳之地。不過,他那時以為會在老年時才定居於此,好好寫幾部精神分析的專著,做出一番事業,並沒有想到這麼早就來了,而且做的事跟寫書毫無關係。
項目組租用了山腰間一個精緻的四合小院,七八間房,十來張床鋪。小院原本是修來用作客棧的,不料這青池山倒是清幽過頭了,管它什麼黃金周不黃金周的,就是熱不起來。這四合小院在司空炬租用之前已經鎖閉兩三年了。好在它水、電、氣、網等都齊全,司空炬買了幾車舒適的傢具拖進山來,稍微布置一下就可以使用了。
司空炬最喜歡此地之處,除了難得的清靜,就是下山不易。他給團隊成員立了個規矩:不允許自己帶車來,也不能搭過路的順風車,要下山的話自己走路。違規一次,扣月薪的三分之一。一次進縣城的話,得先花一個半小時走到山腳的鎮上才有車可趕,回蜀都就更麻煩了。甚至,這兒連手機信號也特別微弱,要打電話,得到屋頂的露台上去。因此,在天氣晴好的日子便可見到這樣的奇觀:屋頂露台的水泥護欄上,齊齊地放著數部手機,偶爾有一部響起,便會有人衝上來。
這樣一來,這群傢伙沒有別的娛樂,便個個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用陳亦然的話來說,就是「這狗日的真狠」。不過,這也正是他佩服司空炬的地方。這傢伙當年要不是有那狠勁,怎麼可能到法國留學?以他的家庭背景,要留在大城市謀生,要不是狠,恐怕現在還在生存線上苦苦掙扎。
就說司空炬這次展現出來的狠勁,陳亦然無論如何也是拿不出來的——好傢夥,居然把豪宅和豪車都賣了。用他自己的說法,真要把讀心術研究出來了,還愁沒有別墅和豪車?要是研究不出來,他司空炬就留在山上不下去了。
陳亦然不知道的是,司空炬能最終邁出這一步,他在巴黎笛卡爾大學的導師構菲還是起了些推動作用的。司空炬和陳亦然聊了一宿之後,整理了談話內容和自己的打算,給構菲發了個長郵件。一周後,構菲回信了,他說之所以沒有立即回覆,是因為在南亞一帶旅行。
構菲並不隱瞞,自己依然有著醫學倫理上的憂慮。但讓司空炬驚奇的是,構菲居然沒有再次痛罵他,而是說自從司空炬離開之後,他也有過反思,認為自己之前可能太武斷了,如今司空炬願意在弗洛伊德停止的地方再往前走一步,無論成敗都是值得鼓勵的。構菲在信的結尾說,旅途中不便細談,也許有一天他會專程到中國來旅遊,屆時再細細交流。
在司空炬看來,構菲的變化是因為他已經站在心理學的頂端,看到了這個領域濃霧緊鎖的迷途。也許,他需要一個像司空炬這樣不知危險的孩子,衝進去探出一條路出來。
司空炬就這樣上路了。
技術上的事都交給了陳亦然。首先是建立數學模型,再按部就班地構建信號採集系統、信號處理系統和模式識別系統。一般情況下,採集大腦信號主要是靠腦電圖(EEG)。然而,這一次有些不計成本的意思,陳亦然把腦磁圖(MEG)、正電子發射型計算機斷層顯像(PET)、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和功能性近紅外譜技術(fNIRS)等方法都用上了。
採集到信號後,還要經過放大、濾波、模數轉換等進行預處理,然後再傳送到計算機進行非常複雜的信號處理,以便從紛亂繁複的信號中提取出信號特徵最初量。
深山的空間,本來就極少受到外界各種電波的干擾,但司空炬覺得還不夠,專門開闢了一個房間作為腦電波掃描室。牆壁上和門背後,細金屬銅絲密密地編成一張網,以隔離信號。站在房間內四下望去,就如同站在一個龐大的金屬籠子中。
籌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之際。這天晚上十點多,司空炬走進陳亦然的房間,想說說設備調試的事,卻沒找到人。樓上樓下找遍了,也沒發現蹤跡。這傢伙,多半是勾搭上了附近哪個農婦,貓改不了偷腥。司空炬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倒在陳亦然的床上,和衣睡下。
天蒙蒙亮的時候,陳亦然躡手躡腳地推開了房門。一開燈,卻發現司空炬正斜靠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盯著自己。
「你……」陳亦然尷尬地笑笑,「我……」
「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吧。」司空炬還是面無表情,「早上十點鐘開個會。」
會議幾乎是司空炬一個人的獨家演說。
我知道,這些日子裡大家心裡都有些想法。這地方遠離城市,條件艱苦不用說了。跟著我做這個項目,目前也沒有什麼收益。你們一定在想,說到股權,項目能不能成功還是個問題。
你們中也一定有人在想,即使要做這樣的項目,也應該由國家立項,或者是有跨國公司的資金支持。沒有錢,怎麼能夠聚集優秀的人才?沒有錢,談什麼項目呢?
我不否認,誰若有這些想法,很可能有道理,如果按常規思維的話。但我想問你們,如果沒有試過,你們怎麼能夠知道自己不是最優秀的人才?
馬雲最初做阿里巴巴時,有18個合伙人,這些人後來何等風光,不用多說了。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世界上就有這麼巧的事,在馬雲創業之初,老天就為他湊齊了這麼多優秀的夥伴嗎?而且不多不少,剛好18個,可以叫作「十八羅漢」?
不是!而是他們有一個偉大的領頭人,他們因為跟隨了這個人,才將自己的潛能發揮到了極限。在創業的過程中,馬雲曾經招納過很多當時社會上公認的優秀人才,但這些人先後都離開了,沒能成為頂級精英。
我一直有一個理念:最優秀的人才,不是讀書讀出來的,更不是考試考出來的,而是自己拼出來的。
回到我們這個項目,腦電波讀心術,或者說腦電波閱讀器,如果成功了,它必將在人工智慧領域、神經領域和心理學領域開闢一條新路。不!豈止是一條新路,完全是一片新天地。建立在這片新天地基礎上的商業應用,可以說是源源不斷。
這個項目的本質是什麼?是破譯人類思維的密碼,是讀心,是通過人的腦電波讀到人的內心世界。
讀心難嗎?對我這樣一個心理學家來說,讀心也許是世界上最難的事。人的心思是看不到的,打開大腦也看不到。通常,我們只能通過人的行為方式,或者言語傾訴,來判斷其內心的想法。但是對於有些人,比如啞巴,比如自閉症患者,現代的心理學就無能為力了。
既然這麼難,為什麼我們還要做這件事?那是因為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讀心也很簡單。讀心,就如同讀書。
司空炬說著,拿起油性筆,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了一行字——
讀心第一定律:讀心如讀書。
讀書怎麼讀,可以反推一下。文章由段落組成,段落由句子組成,句子由單片語成。我們現階段要做的事,就是讀心的基礎工作,把人類思維的單詞找出來。具體地說,就是通過對腦電波的觀測,找出語言里的單詞與腦電波信號的一一對應。我們所做的,其實就是在編一本《腦電波詞典》。
如果人類語言中的每一個單詞,都能找到一種腦電波的表現形式,那麼《腦電波詞典》就不難編出來了。而如果這本詞典編出來了,那麼讀心還難嗎?
腦電波單詞,以何種方式來呈現?首先是一段電子脈衝。然後,再翻譯成某種常人都能看懂的形式。這種大家都能懂得的形式,是圖像,還是模擬的人聲——這就是在座諸位的工作了。
「做一部關於腦電波的詞典,真是一個偉大的構思!」司空炬說到這裡,陳亦然終於忍不住了,高聲叫道。此時,包括司空炬在內,在座每個人的眼裡都閃著光,甚至是晶瑩的淚光。
「你是我見過的第二聰明的人。」陳亦然模仿著粉絲對明星的舉動,站起來握著司空炬的雙手。這個滑稽的動作引來了眾人的鬨笑。「我一直知道,你是第一聰明的。」司空炬抽出一隻手來,拍拍陳亦然的肩膀,表示對他的自誇並不介意。
設備已經到位並全部調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