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常。
媒體上並沒有出現司空炬對賭失敗的消息。當天來到現場的傳媒機構,無一例外地選擇了不發聲,任憑網友追問結果,在微博賬號上如何艾特,也都裝作沒看見。
如炬精神分析所照常營業。唯一的變化是,司空炬本人沒有接診。他依舊每天按時到分析所,不過只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呆坐。吃午飯的時候也不出來,而是由助理小青點了外賣,再端進去。一個小時過去後,小青去收餐具,發現司空炬只是胡亂地吃了幾口,基本都剩著。這期間,連會計去告訴司空炬,對賭的100萬保證金已經原封不動地從市心理學會的賬戶上退了回來,司空炬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老大這般要死不活的狀態,免不了讓全所上下竊竊私語,各種猜測。
第四天上午,小青接到一個電話,說要來拜訪司空博士。小青猶豫了一下,說道:「博士近期很忙,沒時間會見客人。如果您需要進行治療的話,我們這裡也有其他很優秀的精神分析師,我可以為您安排。」
「我叫顏安格。」
難怪,聲音這麼熟悉。小青拿著話筒的手抖了一下,說道:「那……那我去問問。」
「博士不在辦公室。」短暫的等待後,傳來了小青的最終答覆,顏安格沒有多說,道謝後掛了電話。
快到傍晚七點,司空炬走出了辦公室。分析所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而小青因為要鎖門,一直在等著司空炬。這時,她驚異地發現:司空炬已一改這幾天邋裡邋遢、萎靡不振、要死不活的狀態,鬍鬚剃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煥然一新地向她道別。
司空炬步履輕快地下了樓,打開停車房的自動捲簾門,上了自己的路虎極光。車子開到一家健身房的樓下,將車鑰匙交給了門口泊車的小弟,徑直上了樓梯。他沒有注意到,身後幾十米,一輛賓士Smart始終跟在後面,不疾不徐。
司空炬進了健身房,立即投入了器械練習中。過了一會兒,一個女子婷婷裊裊地上了樓。她著高跟鞋,旗袍裹身,很明顯不是來鍛煉的——這個女子正是顏安格。她站在司空炬背後數米,悄悄觀察著正抓住龍門架把手做引體向上的司空炬。
司空炬背部,兩塊背闊肌從腰間斜著向外上方延伸,呈現出一個倒三角形。此刻,他雙腿交叉向後彎曲,吊在龍門架上的身體一上一下。隨著身體向上,肩胛骨收縮,背上順著脊柱一線,出現一道深槽。
「身體還略有點擺動。」教練走過來,輕輕拍了一下司空炬的腰側,「注意,必須完全垂直上下,不能借力,背闊肌才能得到最好的練習。」說著,看著顏安格,發出了似有深意的一笑,又走向下一個學員。
做完一組50個引體向上,司空炬落地,轉身,六塊腹肌映入顏安格的眼帘。她突然覺得有些眼花,對面那個只穿著健身短褲、肌肉緊繃的男人散發出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有些站立不穩。
「你是來督促我關掉分析所的吧?」司空炬也發現了她,有些吃驚。
「不。」顏安格有些發窘,摸了摸自己略略有些發燙的臉頰,「我是來道歉的,司空博士。」
「道歉?你不是在嘲弄我吧?」司空炬滿腹狐疑,隨手從一旁抓過一條毛巾,擦著汗,「你贏了,我輸了,就這麼簡單。願賭服輸。」
「不,博士,千萬不要這樣想。」顏安格道,「我是很真誠地來道歉的,我不該無端地打攪你,把你拖進這一場莫名其妙的對賭中來。」
「這麼說,那100萬保證金是你讓退回來的?」
「是。」
「記者沒有報道,也是你安排的?」
「是。」
「你在發微博挑戰之前,很仔細地對我摸過底?」
「是。」
「你跟我有仇?」
「沒有。」
「那這樣子戲弄我,又是為了什麼?」
「其實,我是來求助的。」
司空炬露出了詫異的神情,隨即說道:「要不我們到休息室坐一坐?」
「司空博士,你不願意見我,但有些誤會必須當面才能向你解釋清楚,」落座後,顏安格說,「所以我不得已跟蹤到了這裡。請你諒解。」
司空炬擺了擺手,意思是挑重要的話說。
「我家裡的弟弟,哦,我的繼子,已經看了無數個名醫,但毫無作用。我想,人治不好他,只能找神了。看到媒體上對於催眠大師的報道,我心動了,希望你能治好弟弟的病。但又擔心你太忙,接診太多,不能全副精力為弟弟治病,便安排了這樣一場賭局。」顏安格又歉意地笑了笑,「我太急了,所以有些不擇手段,在這裡我真誠地向你道歉,我願意賠償你的一切損失。」
按照顏安格的說法,弟弟的生母五年前車禍去世。三年前,顏安格嫁給他的父親桑中平,當了後媽。丈夫事業發展順利,這個兒子卻成了他最大的心病。顏安格想生一個女兒,桑中平卻想再要個兒子,他說:「沒有兒子,我的事業誰來繼承?弟弟又是這個樣子。」這個時候,顏安格總要笑他土,說外面都稱他儒商、開拓型企業家,誰知骨子裡卻這樣守舊。不過玩笑歸玩笑,他們卻既沒要成兒子,也沒要成女兒。在一起兩年了,顏安格的肚子一點兒也沒有變化的跡象。「一定不會是我的問題,」顏安格很有些不服氣,「我這麼優秀的遺傳基因難道會有問題?」
好不容易抽出時間,二人一起到醫院檢查,果然是桑中平的問題。醫生說精子活力不夠,很可能是過度勞累造成的。桑中平則這樣勸慰顏安格:「再過兩年吧,等玉泉山項目完工我就輕鬆了。好好休息一下,我們再來造個孩子,反正你還年輕。」
「如果說每個家庭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難處,沒有一個健康的孩子,就是我們這個家的心病,我老公的心病,我的心病。這個家太冷清,太缺乏活力了。老桑常年在外,投懷送抱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一個人守著這個家,說真話,我也很沒有安全感。如果能治好弟弟的病,他一定會感激我的。所以,為了挽救這個家,我下了決心,不管有多難,花多少錢,都一定得把弟弟治好。」顏安格眼眶泛起了淚水,隨即點起了一支煙,「司空博士,我知道自己安排這樣的賭局很無聊。我有錯在先,所以說,是我輸了。我的那100萬保證金也歸你,這是你應該得的,希望你不要推辭。」
司空炬擺擺手,似乎不願意談錢。「這些天,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直在想,這個案例該如何治療,從傳統的心理治療方法來說,首先是考慮精神分析法,第二步是催眠。但是,他不說話,這兩步就都走不通。」司空炬無奈地攤開手,「他是任何信息都不反饋啊!」
「信息反饋?」顏安格也似乎想起了什麼,「對了,他畫畫哩。能不能從他的畫裡面看出些什麼?」
司空炬努了努嘴,沒有發出聲音來。
「博士,你一定要來看看。弟弟的爸爸一直在外地搞開發,很少回來。給我配的司機也是個啞巴。家裡兩個男的,一大一小都不說話,我都要瘋了。」顏安格說道,把臉扭向了一側,似乎是想掩飾落下的淚。
不知是顏安格那倒給出的100萬的許諾,還是她那張漂亮臉蛋上的淚水起了作用,抑或是司空炬面對這個案例產生了不服輸的慾望。總之,他在顏安格再三請求之後,說願意考慮一下是否再次進入流花溪,看一看弟弟的畫。
「我就知道你會來。」見到司空炬,顏安格心眼俱開,笑得很好看,「我給你泡一壺大紅袍吧,這茶醇厚,暖胃。」
「不必了。」司空炬還是一副不冷不熱的表情,「看畫吧。」
顏安格讓桂姐帶著弟弟到樓下專門配備的兒童遊樂空間去玩沙,然後帶了司空炬走進弟弟的房間。一進門,司空炬就被牆上的畫震撼了。
米黃色的牆紙上,只有紅與黑兩種顏色的線條,從材料上看,多是水彩筆、油畫棒留下的。這些線條構成了人體的一個個器官,單獨的手,單獨的腳,單獨的眼、耳、口、鼻、舌,卻沒有一個成形的人,或者動物或者植物或者任意的物體。似乎有點畢加索的風格。
最完整的是一個腦袋,但也許算不上一個腦袋吧。粗看是一截拇指,再看便會在指頭上部看見兩排共四道黑色的筆畫,哦,那是人的眉與眼了。指頭中部那個口子,自然是嘴,一張巨大的嘴。最奇的是,拇指不是線條勾勒出來的,而是在一塊牆面上塗了一大片紅色,裡面又留下一塊,形成了這截手指頭——或者說這個腦袋。
司空炬左手托著右肘,右掌托腮,站在這幅畫前思忖良久,轉頭對顏安格說道:「牆上這個人正在怒吼。」
「啊!原來是個人,」顏安格吃驚地說,「你不說我還真沒看出來。你一說到這是人在怒吼,我就想到了蒙克的《吶喊》。」
「那是什麼?」
「是挪威畫家愛德華·蒙克的經典之作。2012年5月,在紐約蘇富比印象派及現代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