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寬大的躺椅上鋪著一整張北極熊皮,躺椅由一個斜面和一個平面構成。斜面是靠背,平面部分則很長,那意思似乎是:如果躺著不自在的話,也可以縮下身子平睡在上面。
坐在上面的年輕女子是典型的職業女性打扮:一件蕾絲Peplum上衣,配條五彩膠印半裙,身旁放著烏木色帆布GG面料的圓筒包,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Gucci的Lady Web女包。她皮膚白皙,長發披肩,額前劉海整整齊齊,大眼睛炯炯有神。非要說美中不足的話,就是她的膚色白得近乎透明,似乎透出一層淡淡的青色,這讓她看上去弱不禁風。
「你用讓自己最舒適的方式躺下來就行了。在整個過程中,隨時可以調整姿勢。」說話的,是坐在她身後幾米遠的精神分析師司空炬。
女子一躺上去,躺椅的天鵝絨表面立即隨著身體的曲線微微下陷,下陷之中卻又略有反彈。「這種椅子叫弗洛伊德榻。你躺的這一張具有感應功能,會根據人體曲線自動調節表面曲度。」司空炬解釋道,「你左手邊是一個全自動控制台,你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調節椅位。總之,你感覺放鬆、舒適就好。」
是的,很放鬆,很舒適。深綠色的窗帘遮住了室外的強光,一盞光線柔和的落地檯燈,營造出十分靜謐的氣氛。此時,女子已深陷在北極熊那濃密又柔軟的長毛中了。
司空炬坐在她身後,這也是刻意安排的——避免目光的對視,以減輕來訪者的壓力。精神分析師最主要的治療手段是訴說與傾聽,讓患者毫無保留地說出心中閃現的每一絲念頭,好讓分析師捕捉、解剖其內心隱秘,而不少患者卻會因為對視著分析師的眼睛,有些話說不出口。
「先講講你的困擾。不要急,慢慢來。」司空炬的聲調很舒緩,「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你想說點其他的,也隨時可以,無論什麼內容。」
司空炬瞄了一眼助理小青遞來的預診資料,大致了解了一些情況:來訪者叫林那,主要癥狀是失眠,哪怕吃兩顆思諾思,每晚也只能睡上兩三個小時;每天凌晨兩三點睡,五六點就醒了,哪怕把綿羊都數成了羊肉串或烤全羊,還是不能再次入睡。
司空炬攤開了手中的文件夾,拿起了一支深藍色的畢加索鋼筆。他不喜歡用筆記本。因為,每次見了來訪者之後,都要把會見時的記錄取下來,單獨為每一個來訪者存檔。用普通筆記本,也要把那幾頁撕下來。即便是用活頁本,印在紙上的那一道道橫杠也不適合他鬼畫桃符的風格。因為,他記下來的並非是整句整句的話,而是通往來訪者心結的幾個關鍵詞,或者是只有分析師自己才能看懂的符號,甚至是一團亂麻般的線條。
每次一進入工作狀態,司空炬都會按下辦公桌桌面下的按鈕,打開隱藏在吊燈里的攝像頭全程錄像。視頻會保存下來,以預防可能出現的糾紛,偶爾也會擷取一兩段作為內部研討的資料。這些雖然可以讓助理將視頻整理成文字,以減少分析師的工作量,但司空炬幾乎從來不利用視頻復盤,他覺得紙和筆更能保留來訪者內心的情緒或意象。他的習慣是:文件夾里夾著一小疊A4列印紙,每次用過之後取下那幾頁即可。
「我每天吃幾片安眠藥,好不容易睡著了,也睡得很淺,幾個小時後就醒了。」那年輕女子柔聲說道,僅從聲調中司空炬聽不出任何焦慮,「我時常懷疑自己整夜未睡,只有做了夢,我才能證明自己睡著了。」
「能睡,還是失眠,都不必過分關注,更沒有必要去證明。」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身體上,還有其他癥狀嗎?」
「有。我的腿廢掉了。」
「怎麼廢掉了?」
「腿軟,沒有力氣,麻木。大腿以下,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癥狀的?」
「一兩年前。」
「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嗎?我是說,當你發現自己腿軟的那段時間,有沒有感受到特別的壓力?工作上的,或者感情上的?」
「沒有,一切都很順利。」
「你不是自己走進來的嗎?」
「是的。我不僅能走,還能跑,也能打網球,一樣能夠快速移動。但是,激烈的對抗結束後,回到家裡,兩條腿似乎又癱了。」
司空炬明白,來訪者應該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病變,而是心理機制出了問題。「那我們再往前追溯,在這之前發生過什麼讓你痛苦的事情嗎?」
「追溯到什麼時候呢?」
「任何時候。一直到你的童年,到你剛剛開始記事的時候。」
「那太多了,比如說小時候媽媽沒給我買漂亮的文具盒。」
牆角傳來了輕輕的笑聲,是留下來做記錄的小青發出的。靠,沒控制住局面,笑場了。司空炬心裡暗罵一聲,卻不動聲色地揮揮手,示意小青離開。「當然不是那些。我指的是,能夠讓你回憶時覺得痛苦的,不願意去面對的。」
「既然是我想逃避的,我肯定也回憶不起來。」
是個難纏的患者,她在商業談判中,也一定是個厲害角色吧。司空炬的臉輕輕抽搐了一下,右頰上那道一寸多長的疤痕在暗淡的光線里跳了一下。
「沒關係,像你這樣的來訪者數量並不少。你要放鬆,要把自己打開,我們才能繼續。不知你繳費時有沒有注意到單據上面的一句話:醫生有權決定該次來訪的結束時間。」司空炬暗暗用左手的拇指掐著中指,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樣吧,本次來訪不收費,我在收據上籤個字,等會兒你可以拿到前台退費。」
威脅顯然起了作用,女子沉默了一小會兒,聲音變得怯怯的:「那我放鬆吧,您不要趕我走。這些日子,我過得實在是生不如死。」
「那我們回到你的夢吧。」司空炬沉吟了一陣,才又開口,「你不是說,要做了夢才能證明自己睡著了嗎?能不能告訴我,你做了些什麼樣的夢?」
「我總是在夢裡被凄厲的叫聲嚇醒。」
「是誰的叫聲?」
「不知道,我看不見。」
「夢裡有什麼畫面呢?」
「看不見。」
「情節呢?」
「不記得了。」女子略作停頓,「我想睡著,可又怕睡著。」
「那是因為你在夢中見到了讓你害怕的東西。」司空炬說,「現在,我要試著對你進行催眠。你不必說話,當然,如果實在想說也可以。」
「嗯。」
「現在,你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已經陷進身下的沙發中,與它融為一體了。
「你已經調勻了自己的呼吸,你的頭皮開始放鬆。
「你的脖子是不是很僵硬?現在它也放鬆了。
「你的肩……
「現在,這種舒適、溫暖的感覺漫過你的胸、你的腹,到達了你的腿部,像一道緩緩流動的光。
「這道光已經到了你的腿部,你一直很沉重的腿,開始變輕鬆了——
「睡意來襲了,你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已經睜不開了。」坐在一把布面轉椅上的司空炬,輕輕移動到了弗洛伊德榻前,他雙手合抱成球,似在發功,「現在,想像你站了起來,腳步輕盈地走了出去。」
「你推開門,向右走過樓道,下了樓,來到大廳,再來到大街上。」司空炬繼續道,「現在,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霧蒙……蒙的,看不太清……楚……」女子的聲音時斷時續。她本來聲音就小,現在更是氣若遊絲了。
「再仔細看一看。」
「黑白的……房子……樹……都是黑白的……」
「沒有人嗎?」
「沒……有……有了。」女子道,「人也是黑白的。」
「有多少人?」
「有一些小的……只有一個是大的……」
「男的,還是女的?」
「女……不……臉在變……變成了……男……男的。」
「怎麼變的?」
「扭……扭動……」
「像一幅會動的畫?」
女子沒有接話,喉嚨里卻發出了咕咕的聲響,手和腳開始小幅度抽搐,眼睛依然閉著。
「不用害怕,在大街上,你是安全的。」
「河……」
「街上有河水嗎?」
「是。街變成了一條河,夾雜著冰塊。」
「河兩邊還有樓房嗎?」
「沒有……全是冰塊……樓房都變成冰塊了。」
「什麼樣子的冰塊?」
「三角形……全是銳角……」
「銳角?」
「是……尖……尖的……」女子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能描述得更詳細些嗎?」
「冰變成了紅色的、房子一樣大的冰塊,像刀、像錐子。」司空炬的手輕輕地抖了一下,只聽得女子繼續說道,「河水也是紅色的。」女子胸脯急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