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屋檐下的暗紅色磚牆上,標著淡黃色的「奇里卡瓦塗料公司」,看著陰慘慘的。再下面是兩排玻璃窗戶,都或多或少的損壞了。倉庫到處都貼著封條。倉庫後面,一輛東行的火車呼嘯而過。勞拉想沖火車喊叫,但即便她能喊出聲,火車也離得太遠了。
麥基·哈蒙卸下掛鎖,拉開大門,等著加拉斯將車開進來。他們顛簸著開過崎嶇不平的停車場,繞到倉庫後頭,停在倉庫投下的陰影里。麥基從勞拉的車裡出來,坐到加拉斯車子的后座里,加拉斯沒熄火,好讓空調繼續開著。
「音樂人在哪兒?」加拉斯問哈蒙。
「他的車停在路上的幾輛貨車之間。他一定覺得我們看不見他。」
加拉斯笑了,「我敢打賭他是在等天黑。你該為他留門的,給他行個方便。」
「他可能會報警。」哈蒙說。
「不會的。他想要莎莫。他沒法放棄她——他不甘心。」他臉上閃過一絲微笑,但目光仍是冷冷的。「勞拉?你怎麼看?你跟著戴爾·倫迪也有一段時間了,你覺得他現在會放棄嗎?」
「不會。」
「看到了吧,麥基,卡蒂諾了解她的獵物。」
勞拉盯著加拉斯,連眼球都開始疼了,她努力發出聲音,「你是利用我才找到他的。」
加拉斯笑了,「身邊有個一流偵探就是方便。但其實我早就不需要你了。傑伊在查理之前定位了他的網路伺服器。」他轉向哈蒙,「麥基,記住,倫迪要留活口。我想讓他在臨死前親眼看到,是我幹了莎莫。我要讓他知道,他輸了,他必須懂得,不能反抗我。」
加拉斯敲打著方向盤,這是他緊張時的唯一表現,「得想想怎麼處理勞拉。你有什麼想法嗎?」
哈蒙哼了一聲。
「諒你也想不出來。這就是你老也過不了第三級的原因。」
第三級?他一定是指「暗月舞者」遊戲。快四十歲的人了,他竟然還痴迷著這個小孩子的遊戲。勞拉想大笑出聲,但很快疼痛就讓她忘記了這滑稽的感覺。
加拉斯的手指不停地敲方向盤。「傑伊還處辦,但如果一個刑警消失了,情況會很糟糕。我的確想和莎莫獨處一會兒,但眼下怕是不可能了。」
「我不知道。或許你可以把她帶到別的地方——」
「不行,沒有時間了。我們最多還有半小時。勞拉是一個辦案小組的負責人,別人會給她打電話,會找她。這可能會讓我們栽跟頭。最好還是先下手為強。」
勞拉問,「為什麼是暗月舞者?」
「為什麼?因為它不只是個遊戲。暗月舞者超越幻想。為了升到最高級,成為暗月舞者,你親手去做。做那些你現實生活中想都不敢想的事——如果你想贏,你會去做的。軟弱的人不適合這個遊戲。」
「麥基的問題在於,還有傑伊——他們不敢用盡全力,不夠投入,沒有遠見。」
視線越過倉庫東側的空地,勞拉看到車輛在與鐵軌平行的公路上緩慢移動,後車窗反射著夕陽的餘暉。這兒離公路太遠,沒法呼救。但勞拉的目光仍緊緊跟隨著那些移動的車輛,直到它們從視野里消失。其中一輛是棕色雪佛蘭,是巴迪開的那款。現在她多麼後悔沒帶上巴迪。
她對加拉斯說,「這麼多年了,你還在玩這個遊戲?」
「這不只是一個遊戲。它是一種生活方式。裡邊有聰明人和笨蛋,有勝利者和失敗者。暗月舞者是權力的隱喻。」
「麥基,你也還在玩嗎?」勞拉問。
麥基咕噥了句什麼。他在麥克·加拉斯面前連話都不敢說嗎?
「傑伊還玩嗎?」
加拉斯說,「傑伊不過是個有錢的瘸子,他已經沒用了。雖然他為我的業餘活動買下了這個倉庫。」
「他與朱莉·瑪爾謀殺案有關嗎?」
「你看到他留下的便箋了。」
「是你冒他的名寫的?」
他笑了,「你以為那是我們三個做的?對嗎?傑伊,麥基和我?」
連勞拉自己也十分驚訝,儘管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但勞拉仍然十分好奇。她想知道加拉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殺人的,而傑伊是否幫他殺了朱莉·瑪爾。
她必須知道。
加拉斯能感受到她迫切,突然換了話題,「你也沒有區別,和那些戀童癖也沒什麼不同。有很多事情我可以忍,勞拉。但絕不是受人欺壓。那是我絕對無法容忍的事情。」
他在說什麼?「受人欺壓?」
「得了,勞拉,別來這一套。」
「老實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勞拉在腦海里回顧了自己過去幾個月的行為,她一直很有禮貌,總是照吩咐做事。因為和加拉斯還不熟,她一直都小心翼翼。她有意地低調行事,按加拉斯的要求做,甚至同意繞開公共安全部,同傑伊·拉姆斯合作,只因為這是他的命令。該做的事都做了——除了參加他的聚會。
他不可能如此小氣,對吧?那為什麼他如此介意她沒參加那場聚會呢?
加拉斯看了眼手錶,「不能再浪費時間了,麥基,勞駕你了。」
麥基·哈蒙走下車,打開車門。
「最好鬆開她的手銬,如果開車經過的人看到就糟糕了。勞拉,你能自己走嗎?」
「我不知道。」
「讓她站起來試試。」
在二十二街和公園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巴迪·霍蘭德被紅燈擋住了,等他駛上公園街,加拉斯和勞拉的車都不見了。
為了追上前面的車,巴迪開足馬力,將時速提到80英里,但並未發現他要尋找的車子。加拉斯了一定是在什麼地方下了公路。他掉頭往回開,發現自己置身於倉庫區,直覺告訴他,他們就在倉庫區的某處。但在哪裡呢?
太陽下山了,周遭變得昏暗難辨。巴迪掃視著路面,視野里只有停車過夜的大中型卡車以及缺了窗戶的工廠和倉庫。然後他看到了奇怪的東西——兩輛卡車塞了一輛小型白色小轎車。
一輛白色的雪佛蘭,車裡似乎塞滿了垃圾。
他沿街向前行駛,在一座空置的辦公樓後面停下來,開始思考。
戴爾·倫迪與勞拉·卡蒂諾和加拉斯警督的會面是否存在某種聯繫,巴迪並不知道。他感到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但不知道是什麼。眼下出現了這驚人的巧合:一輛白色的雪佛蘭停在兩輛卡車之間。
巴迪下了車,從空置的辦公樓後方繞了過去。他走到下一個街區,然後沿著兩座倉庫中間小巷折回。他又回到了先前那條街上,離那輛白色雪佛蘭約五十英尺。
夜晚正在飛速地降臨。
巴迪緊握手槍,用大型拖車的車尾做掩護,越過一輛輛卡車,直到來到離那輛白色雪佛蘭最近的卡車旁。現在他可以清楚地看見那輛轎車,連駕駛員那側的座位也一覽無餘。
車裡沒有生命的跡象。沒有任何動靜。但車裡堆著很多東西,他無法看清后座。巴迪眯起眼睛看車牌,他不需要打電話和對戴爾·倫迪的車牌號,因為他已經記在心裡了。
他是對的,這正是倫迪的車。
巴迪打算回自己的車裡打電話叫增援,這時他聽到鞋子踩在土路上的聲音。在一百碼開外的路上,他看到了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因為太黑,只能看到他的白襯衫。那影子正往北移動。
路的另一端亮起了車燈,道路兩側的雜草被點亮了。巴迪看到那個男人躲到一棵樹後,等著那輛車開走。然後他沿路往遠處走,巴迪之前經過那兒,知道那是條死胡同。
巴迪用美光手電筒照著那輛雪佛蘭,從斜前方走近,槍口對準駕駛位的窗口。腎上激素急速釋放,他知道自己應該先自報家門,但又怕遠處的那個男人會聽見。每走一步,他就能看見車裡更多的東西。
空無一人。
巴迪心下稍安。莎莫不在這兒。但她去了哪裡?
巴迪抬頭看了看路,那個男人幾乎到了路的盡頭。巴迪看著往前走過去,沿著馬路盡頭的鐵絲網圍欄走了兩步,然後停了下來。光線太暗了,但巴迪猜測那裡有扇門。那個男人站在那裡往裡窺視。即使離的這麼遠,巴迪都能感到他的恐懼。他畏縮不前,環顧四周的動作顯得緊張不安。
我猜那就是你吧,混蛋!
勞拉蹣跚著努力從汽車走向倉庫門口,她身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痛苦地尖叫。她腳趾蜷縮著,牙齒疼痛,神經末梢像小提琴的高音弦一樣緊繃。她每拖一步都痛苦不已,她想蜷縮成一個球,但麥基已經解開了她的手銬,她得試試自己的極限,看能否伺機奪回武器。否則,她知道這種痛苦的盡頭也將是生命的終結。
一進倉庫,她的自由就完結了。
「麥基,你來扛她」,加拉斯不耐煩地說道,「不然咱們得耽誤上一整天。」
麥基把她扛在肩上。
倉庫空蕩蕩的,只有地上有一些碎玻璃。他們踩在玻璃和混凝土上,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