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爆炸發生後的最初幾分鐘,勞拉什麼都聽不清。她跑向廚房,彷彿身處夢中。像電影里逃離追蹤者的女人一樣,她感到周遭的聲響猶如背景音樂,糾纏著她紛亂的思緒她。磕磕絆絆地跑過傾斜的走廊,穿過幽深詭異的陰影,視野搖晃,彷彿手持攝像機鏡頭下的場景。然後,那個恐怖的場面無情地映入她的眼帘。

她知道情況很糟糕。

有兩名受害者,一個還有呼吸,一個沒有了。勞拉用步話機通知阿巴拉契科拉警局,但沒人接。沒人值班——也許加利克瑟局長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該死該死該死!勞拉撥打了911,將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同時跪在安德魯·笛卡爾身旁,按壓他的頸動脈,心裡十分恐慌。她和笛卡爾的鮮血之間只隔著一層手套和拿著廚房的毛巾——笛卡爾不大可能有艾滋病,但她無法肯定——他的生命正在流逝。電話滑了出來,掉在了地板上。周遭光線明亮,每一粒灰塵和粉末都清晰可見,每一滴鮮血都觸目驚心,每一絲聲音都響若驚雷。勞拉知道笛卡爾沒有救活的希望了,卻不忍停止嘗試。

笛卡爾,上帝啊。

奧利弗先是呻吟,然後尖叫,像頭待宰的豬。

勞拉看著笛卡爾,知道他完了。他被擊中頸動脈,已經死了。

讓他走吧。

勞拉轉向奧利弗,他身上有更多的傷口,勞拉找到最嚴重的那個,按住。

不久之後。

更多的聲音:無線電雜訊。一位醫護人員在說話。感測器的聲音。繃帶的撕裂聲。吸氧的聲音。傑里·奧利弗被放到擔架搬到幾步之外的救護車上,然後被送往幾個街區外的威姆斯紀念醫院,在那裡救傷直升機會把他送往塔拉哈西紀念醫院——如果他在抵達威姆斯的時候還沒死的話。

傑里·奧利弗被擊中了臉頰、眼睛、左肩和右胸上部,勞拉確信是他打開了暗門。奧利弗正被送往威姆斯紀念醫院,如果他幸運地還活著,就會被送往塔哈拉西。曾試圖阻止過他的安德魯·笛卡爾卻無處可去——至少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如此。他會躺在自己的血泊里,從各個角度被拍照。然後被送往停屍房,進行傷口取證,數據會被記錄下來,他的器官會被稱量,頭骨會被鋸成兩半。

安德魯·笛卡爾現在是犯罪證據。

進行善後處理的警官——一位副警長——抵達現場後吐了一地,滿臉膽怯的神色,其他警官還在來的途中,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死到哪兒去了?

防爆組的技術援助又在哪裡?

需要他們來處理那支仍架在暗門下支架上的十二毫米口徑霰彈槍。除了槍口之外,牆體的其餘部分都掩藏在自製膠合板盒子下邊。她很快明白了其中的機關。她的大腦一分為二,一半在理性地思考,一半在感性地震驚。原理很簡單:暗門一打開,霰彈槍就開火,加利克瑟局長手下的警察立即被擊倒。

勞拉站在破損嚴重、鮮血四濺的廚房裡,雙手習慣性的抱著手臂。

她不會碰任何東西。

一名醫護人員拖著一輛輪床進來,上面放著一個屍體袋。

「你不能將他帶走」,勞拉說。

「你是誰?」

我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勞拉給他看了警員證,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和警銜。「不要移動他。」

「局長說——」

「這是犯罪現場,不能移動他。」

副警長走過來說,「她說的對,現在由我們負責現場了。」

於是醫護人員離開了。

房間里只留下勞拉和安德魯·笛卡爾的屍體。勞拉強迫自己看著他。雖然已經習慣看屍體了,但這次是不同的。她認識他,一小時前他們還開過玩笑。她看到他光明的前程,他已經是個優秀的警察了,他原本可以更加傑出。

不知道誰會通知他妻子。

勞拉覺得報喪人應該是自己,她責無旁貸。假如她沒來這兒,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會因咽喉炎待在家裡,喝著新婚妻子燉的雞湯,受到精心照料。

她突然想到:加利克瑟局長在哪兒?事發後她沒在現場見過他。他已經去通知笛卡爾的妻子了嗎?

她不知道加利克瑟看到手下的警力在瞬間潰敗是什麼感受。他一貫順風順水地生活著——青春期的女兒們,安靜的小鎮,與人為善的處世哲學。

二十三年來,勞拉從未因憤怒拔出過槍。

如今這個記錄被打破了。

勞拉目不轉睛地看著安德魯·笛卡爾,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好好看著他,直到你的感覺麻木。後退,冷靜,做好你的工作。

她以前從未質疑過自己的工作。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在尋找正義的道路上,邁出的一小步有可能會變成慘痛的悲劇。是的,她可以幫著收拾殘局,但殘局仍然是殘局,就像龍捲風過後,面對那些受到傷害的人,總是感到無助。她深受打擊,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工作的價值。

她繼續盯著笛卡爾,像在懺悔。她的眼裡心裡都是笛卡爾。有點迷失了,但她耐心地一遍遍將自己拉回現實:是你乾的,你必須負責。

現在,她必須做些正確的事。觀察現場,理清頭緒,做好你的工作。

從傷口看,勞拉估計霰彈槍射出的是大號鉛彈。子彈像剃鬚刀一樣切斷了笛卡爾的頸動脈。

淚水已涌到眼角,眼看就要溢出,但她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她眨了眨眼睛,如此快速,如此用力,她感到淚水又倒了回去,後腦勺一陣疼痛,同時五內俱焚。

加利克瑟局長在哪兒?副警長是這裡唯一的執法人員,但勞拉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但願他是去調動增援了。

她聽到廁所沖水聲,副警長居然使用犯罪現場的馬桶。

等他出來,她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然後勞拉意識到:我沒有資格在這兒。她不是負責這起案件的調查員。這是弗洛里達州警方的管轄範圍。

但勞拉不能離開,她不能讓安迪·笛卡爾自己一人待在這裡。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勞拉和加利克瑟開車到塔拉哈西,到弗洛里達州執法部門的地區辦事處作案件的情況說明。在此之前,他們將犯罪現場的工作移交給了弗洛里達州警察局兩名探員。一路上,勞拉和加利克瑟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不發一語。旅途中風景給了勞拉慰藉。當天早些時候下過雨,路邊的青草因此是耀眼的黃綠色。陽光灑滿樹木,柏油路也金光閃閃。勞拉回頭看著夕陽,直到天邊的雲朵從橘紅變成櫻桃紅,又變成暗紫色。

安迪·笛卡爾再也看不到落日了。

在弗洛里達州警局,勞拉儘可能清楚詳細地做了陳述。她結束的時候,特員傑克·麥克萊倫關掉錄音機,沖她微笑了。勞拉發現他很愛笑,但不明白為什麼。

「已經夠了,你可以走了。」

去哪裡呢?勞拉在心裡想。她想像自己打車去塔拉哈西機場,換票,然後登機。或許在飛機越過密西西比河時綴飲著雞尾酒,不再管南部這裡的事情。就當在弗洛里達州做了一次短途旅行,將阿巴拉契科拉警局和逝去的生命拋到身後。

但那不是她。「還有取證的環節,我們必須處理妥當。」

「不用擔心」,傑瑞米·柏特絲道,他是傑克·麥克萊倫的搭檔,是個大塊頭黑人,頭髮剃光,身著昂貴的西服,「我相信我們能做出適當的安排。」

這種花哨的人就會說這樣花哨的話。勞拉說,「如果你們在現場找到電腦,我們需要對電腦取證。」

「沒問題」,柏特思說,「我們這兒的人很棒,可以進行計算機取證。」

「我希望你們可以把電腦送到我們在鳳凰城的公共安全部刑偵實驗室。」

麥克萊倫插話道,「首先,我們還不知道戴爾·倫迪是否有電腦。但如果貴部按流程提交申請,那麼,在不影響我們辦案的前提下,你們審查相關證物的申請獲批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我想進德·塞魯家的房子看看。你明白的,我們有其他的案件牽涉其中。你們可以調查其他方面。」

「我並不反對」,柏特思說,「你可以跟著我們的人進去,但……」他看了看錶,「你最好快點過去,我擔心他們已經進去了。」

勞拉心中湧起一陣難以掩飾的反感,「但願他們不會幹出打開暗門這種蠢事。」

和倫迪家神秘的房子相比,德·塞魯家的房子看起來很正常。廉價的普通傢具,大量的指紋,沒什麼特別的。屋裡有一張電腦桌,一台廉價的印表機,拔斷的電話線路,一個電涌保護器,但一台電腦都沒有。

又一次,勞拉覺得倫迪不會回來了。他留下這些傢具,但帶走了所有的個人文件:支票簿、賬本和相關的個人記錄。電腦桌上鋪著方形油氈,有一部分磨損較輕,勞拉推測那兒原先應該放著文件架。

這地方像一艘棄船。

首先進入德·塞魯家的是弗洛里達州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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