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窗上的木板拆下來後,透進來的光線讓人能夠看清部分房間,但還不夠。加利克瑟打電話從富蘭克林縣治安局調用燃氣發電機和一對500瓦的石英燈。

眼下,屋裡的光線讓勞拉覺得自己彷彿進入了老照片里的維多利亞式房子——歷史書上的那種。

起居室——客廳——讓勞拉感到壓抑。錫質天花板、老式吊燈、暗色傢具、酒紅色天鵝絨窗帘和簾下懸垂的潔白蕾絲。所有東西都裝飾這都與流蘇、褶皺、垂飾或絨毛。壁紙是暗色的。地板上鋪著一大塊東方地毯。牆上有幾幅橢圓形肖像,裝在老式的橢圓形玻璃鏡框中。古董無處不在:貼瓷片的壁櫃,軟墊圓凳,靠背長椅,腳凳——

如此之多。

軟墊圓凳,靠背長椅……如今人們已不再使用這類詞語:這是間十九世紀風格的房間。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室內的陳設,應該是「講究」。

「天啊」,加利克瑟喃喃道,「這兒真像一個博物館。」

勞拉注意到,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台復古樣式的縫紉機,旁邊一張稍矮的桌子上還有另外一台,看上去和頭一台完全一樣,但尺寸較小——是給小孩子用的嗎?

勞拉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打開了各色傢具上許許多多的抽屜和壁櫥,裡面塞滿了線軸、線圈和捲尺,她感到喉嚨發乾。

戴爾·倫迪和母親一同縫紉,這是他們母子間的美好時光嗎?

但勞拉仍感到很困惑。

這間屋子讓她困惑。

房間的角落裡有一本很舊的《聖經》,似乎常被翻看,內頁寫著,「艾琳·戴維斯的《聖經》。」

戴爾·倫迪母親婚前的姓名。

這房子給人一種超現實的感覺,好像勞拉只要閉上眼睛再次開,一切就會消失,只剩下一所荒廢的房子,窗戶仍被木板封起,牆面石膏開裂。

她用食指摸了摸橢圓形的紅木桌子,上面積著厚厚的灰塵,但除此之外,房子其他地方是整潔的。屋裡只有這層灰塵能證明戴爾·倫迪已經很久沒過這裡了。其他的一切,都整齊莊重地擺在那兒。

像個神龕?

勞拉彎腰看看紅木桌底面:伊森·艾倫——傢具店的名字。

不是古董傢具,只是仿製的古董。

勞拉用手電筒照了照天花板,可能是壓制過的錫皮做的,或者是像壓錫的塑料。

勞拉走出客廳,一路留意著腳下。

她往一間卧室里看了看,在這裡時光也彷彿凝結了。裡面有一張單人床,鋪著飾有蕾絲孔洞的維多利亞式床單,一床羽絨被和幾個緞面枕頭。房間里還有一匹木馬、插在高花瓶里的巨大的乾花花束,以及飄窗台上的洋娃娃。

這是個小女孩的房間,但戴爾·倫迪是獨生子。

往前,走向離客廳更遠的地方。

是個男孩的房間。有《星球大戰》主題的床單和七十年代的海報。拋光的地板上有一塊鉤針編織地毯。牆紙是淺藍色的,印有牛仔和印第安人。

房間里很暗。勞拉心裡升起一股衝動,她走到窗邊,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小心拉開窗帘帷幔,她沒猜錯,這是不透光的窗帘。

戴爾·倫迪已經用膠合板封住了窗戶,又加了一層不透光窗帘。為什麼?似乎為了讓這個房子成為秘密,似乎這個房子讓他難堪。或許小時候,同學罵過他「媽寶」?

但他是在家自學的——遠離其他孩子。

那是因為孤獨嗎?

走廊的盡頭是主卧,勞拉猜想。

她打開門。

每面牆上都掛著照片,瑪麗莎·德·塞魯正從照片里凝視著她。

照片有各種尺寸,甚至有放大到海報尺寸的、模糊不清的照片,一張接一張的照片,從地板貼到天花板,大多是黑白的。照都是同一個女孩,大多是抓拍,照片里的女孩沒有擺姿勢,甚至沒有看鏡頭。許多照片聚焦在她的臉上。大多數照片都拍的很好,很專業,用的是長焦鏡頭。這些照片記錄了一個女孩在小鎮阿巴拉契科拉的生活,她對被偷拍一無所知,好像被狗仔隊跟蹤一樣。

這些照片都有摺痕,似乎曾被不斷揉在一起,又不斷展開貼起來。

勞拉把加利克瑟叫進來。

「你怎麼看?」

「該死的。戴爾·倫迪顯然喜歡她,對吧?」

「所以這確定無疑是瑪麗莎·德·塞魯了?」

「哦,我想是的。她是明妮。」

「明妮?」

「大家都叫她明妮。」

勞拉走到最近的那面牆,「她不知道戴爾·倫迪拍了這些照片。」

「這說不通啊。」

「或許說得通。在我看來,戴爾·倫迪為她著迷。」著迷得重返這座小鎮,假裝是她的家人嗎?在職業生涯中,比這更不可思議的事情,她也見得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這地方已經被封閉了很久,有些霉味兒。

「嘿,看看那個。」加利克瑟指了指一個塞滿書的書架,「末尾的那本,看起來像本剪貼簿。」

勞拉走到書架旁,輕輕拿出剪貼簿,上面覆著厚厚的一層灰塵。這剪貼簿很便宜,戴爾·倫迪應該是從雜貨店買的。封面上是一朵亮黃的向日葵。

勞拉打開它,小心翼翼地防止弄髒。勞拉首先留意到的是:它只用了不到四分之一。

前幾頁是瑪麗莎·德·塞魯拍得最好的照片。瑪麗莎有一張心形臉,皮膚蒼白,金髮碧眼,神情莊重,像一個天使。

然後勞拉看到一張泛黃的剪報,她認出這是《新時代》關於德·塞魯一家謀殺/自殺案的文章。她翻了一頁,看到報紙第二頁的照片也被剪了下來,上面是一副表面放滿水仙花的白色棺材,正被抬進教堂。

剪報邊緣有褪色的墨水字跡——勞拉猜是戴爾·倫迪寫的——「騙子!」。

勞拉做了記錄,提醒自己要做筆跡分析。

加利克瑟局長彎腰看著,「他寫這個是什麼意思?」

勞拉馬上就知道,有時,在查案過程中,真相會這樣突然浮出水面,「他不相信瑪麗莎·德·塞魯死了。」

「什麼?他為什麼那麼想?」

「葬禮上的棺材是封閉的。他也許認為瑪麗莎逃掉了。」

「逃了?」

「呃」,勞拉想起薩福德的賈德謀殺案發生後的新聞報道,每個人都懷有希望,以為其中一個孩子逃掉了,但事實上那個孩子一直躺在房子底下,已經死了。

「他一定是妄想」,加利克瑟說。

「人們都說愛情是盲目的。」

「什麼?你是說他愛上一個十二歲的女孩?」

「這很奇怪嗎?你說他那時有多大?」

加利克瑟皺了皺眉頭,「不知道,我猜是十幾歲的青少年吧。」

「可能不比瑪麗莎——明妮大多少。」

「但她沒有逃掉。每個人都知道。沒人能那種情況下逃掉——亨利在房子里開了槍。」

「報紙沒有發布任何犯罪現場的照片。」

「是的,當然沒有。」

「沒有審判?」

「沒人起訴。當事人都死了。」

「我猜倫迪不願相信,因此他沒有相信。人們怎麼說來著?感覺即事實。瑪麗莎逃掉了——對戴爾·倫迪,這就是事實。」

「但我們不能肯定。」

「是啊。」勞拉又翻了一頁,她手中的紙張脆弱易碎。這是另一篇關於案件的簡短報道。勞拉快速瀏覽了一遍——沒什麼新內容。

但同一頁背頁的內容莫名其妙。

這是一份溫哥華的報紙上的小新聞。

阿勞灣一女子受傷,同居男友被控謀殺

阿勞灣一女子明妮·帕廷,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人 ,在昏迷了半年後,於今日去世,她的男友羅伯特·劉易斯因此背上謀殺罪指控……

勞拉快速地閱讀著。二十八歲的明妮·帕丹受傷十分嚴重,在救治六個月後因重傷身亡,留下十三歲的女兒和五歲兒子。明妮·帕丹年輕的生命中還有另一次創傷,她的女兒基姆兩年前曾被綁架過,綁架發生在溫哥華一家沃爾瑪超市,當時他們正在採購日用品。悲劇發生後不久,孩子就在幾英里外被找到了,是個計程車司機救了她。據計程車司機說,他在煤氣鎮街區搭載了一個神色緊張的男人和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哭著告訴司機那人不是她爸爸,然後那個男人跳車而逃,消失在人群中。

巴基斯坦司機描述此人「並不強壯,長得像個同性戀」。

勞拉想,是同性戀?還是外表柔弱而已?畢竟是在母親身邊、學著縫紉長大的傢伙。她大聲說,「他怎麼會認為這個女人是明妮?」

「倫迪嗎?」加利克瑟盯著她,「你認為他跟蹤那女人到溫哥華的?就因為名字?」

勞拉這會兒思維十分敏捷,「我的想法是,戴爾·倫迪綁架了那個女孩。」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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