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洛厄爾堡路白楊農場入口,是一座嵌於七英尺高的石牆之中的鐵花大門。勞拉上一回到這兒的時候,石牆不過齊腰高,而且沒有鐵門。不過,牆後頭依舊是當年那成熟的牧豆樹和亞利桑那核桃樹,和記憶里的一樣蔥翠粗壯。

她走近監控錄像機下的揚聲器,降下車窗,看著那面牆。她分辨不出哪一截是老牆,哪一截是新壘的;卻確實留意到牆頂上嵌了防盜的玻璃茬子。

揚聲器響了,一個聲音問,「能看看你的證件嗎?」

勞拉沖著監控錄像機亮了警員證,聽到錄像機發出呼呼聲,但不知道那是什麼。她覺得自己彷彿等了一個世紀,大門終於打開了,她開車進去。

車輪一觸到這片土地,勞拉就感到胃部抽緊了。她早該知道自己會回憶起過去。那個夜晚,她盤腿坐在地上等著,感到寒意滲過牛仔褲,眼皮越來越重。

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睡著了,但是不能,她已經在這裡待了三晚上,知道今晚母馬會生小駒。

車道通向南部樹林間的河流。勞拉發現入口處的牆和門都是裝飾門面用的——這莊園已經很糟糕了,看起來很破舊不堪。

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把她從睡夢中驚醒,她感到害怕。在拉姆斯家的莊園里,她是安全的,至少她這樣認為。但她父母不知道她在這兒,而朱莉·瑪爾正是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被綁架的。

勞拉注意到白楊農場里的一些樹面臨著瑞力多河沿岸的植被的普遍命運。隨著城市發展、水位降低,它們都陷入了不堪的遭遇。光禿禿的枝丫在夏日的綠草中格外觸目,豆科灌木上纏繞著榭寄生。路旁的灌溉水渠如今也已乾涸。她曾在新聞上看到貝琪·拉姆斯幾年前在一起車禍中喪生。顯然,從那時起這莊園的馬場就被廢棄了。一切都枯竭而貧乏——馴馬用的障礙物倒在地上,表面已和褐色的土地融為一體。貧瘠的土地上,雜草叢生。

汽車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近。

勞拉拐上S形車道,離開了長滿豆科灌木和核桃樹的叢林,現在這條車道一路向西,和洛厄爾堡路平行。車道一旁是作為防風林的地中海白松,另一旁是一片乾旱的土地。土地上白色的籬笆還在,但這曾經飼養著純種賽馬的牧場如今已長滿雜草。

勞拉望向車道的盡頭,心中一陣震悚。

馬廄已經沒了。

大白楊樹——牧場名字的由來——還在,但馬廄寬敞的隔間和圍欄已經被拆除推倒,並且剷平了,碎木板被凌亂地堆成一堆。瀝青瓦堆上長滿雜草,地上躺著凌亂的木頭。

一切都沒有了。

1987年,小路盡頭出現的車照亮了道路,也照亮了農場的樹木。

勞拉現在完全清醒了,也很害怕。來訪者氣勢洶洶地駕車駛過土路,彷彿裹挾著什麼暴力的東西。勞拉心臟怦怦直跳,她站起來,將自己隱藏在母馬畜欄旁邊白楊樹的陰影里。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車燈照向房子,然後是車門摔上的聲音。

勞拉聽到了夜行動物的沙沙聲和蟋蟀的叫聲。房子里傳出聲音——是個憤怒的男聲,但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兩聲破裂聲接連響起——像斧子在劈木柴。她懷疑發生了什麼事情。門砰地一聲開了,她聽到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車門大力關上的聲音,緊接著引擎轟鳴起來。

車子激起一陣塵土,前燈打在她身旁畜欄里的母馬身上,然後快速駛向了林間的車道。

勞拉等了幾分鐘,但他們沒有回來。

她爬過院子和畜棚之間的籬笆,沿著小路走過敞開的大門,走向後門。那扇門半開著,幾乎被一團三角梅的樹葉掩蓋了,直到她走到近前才能看清。她想起自己在電視上看到的,於是用前臂推開了門,而不是用手,這樣不會留下指紋。

她記得工頭拉斐爾告訴過她,拉姆斯夫婦夏天會離開小鎮,但他們的兒子會待在家裡。

廚房的燈亮著。她躡手躡腳地穿過房子。「拉姆斯先生?你還好嗎?我是勞拉·卡蒂諾。是你嗎?」

走廊上的白色長絨地毯陳舊得令人驚異,地毯上能看見吸塵器留下的痕迹,以及深深地足印。勞拉繞過它們。腳印一直蔓向大廳的盡頭。光線從一扇敞開的房門裡漏出來。

房間里有一張大床,上面堆放著灰綠色和白色的床單被褥,兩座面相兇惡鐵制狗雕像怒視著床腳。

這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是焦臭味。

這裡也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房間里的空氣被抽走了。床上的被褥里有一具蒼白的軀體,胳膊從床上垂下來,一個枕頭搭在身上。地毯上有一片不規則的污漬,像是樹莓棒冰的滴落的汁水。

那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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