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圖森市桑加若汽車維修店位於佩洛弗德街和29號公路的交匯處,是一座灰色的磚石建築,能同時維修三輛車。店外有個十英尺高的鐵絲網圍起來的停車場,一個鐵皮搭起來的小棚子充當辦公室。通往維修店的路是擁塞著轎車和SUV的六車道,路邊有個平台,一個裝扮成雞的傢伙舉著艾爾·保羅·格蘭德餐廳的廣告牌。所有車都關著窗,開著強勁的空調,車主耳上粘著手機。人們在各自的鐵匣子里,彼此疏離。

那隻雞表現得特別活潑,不過,戲服裡面的那人一定快熱暈了——真是太敬業了。勞拉有些好奇他能掙多少。

勞拉下了車,胃部一陣熟悉的抽搐。每次她準備和死者家屬談話時,就會有這種感覺。

她知道對方會有什麼感受。那記憶總是近在眼前,對她而言仿若修鍊。讀書時,有個心理醫生跟她講解過倖存者的愧疚感。過往種種像電影一樣閃過她的腦海:她不知不覺睡著了,心裡想著和比利在諾加萊斯度過的美好時光,他們在拉·洛卡餐廳喝了甲魚湯,回家晚了,也不想去父母家吃晚飯;他們做完愛,然後比利離開了,因為他第二天得早早上班。窗外的洒水器斷斷續續地運轉著,床單散發著雲雨之歡的氣息。那是最後一個幸福日子。

有人敲門。她開了門,兩個穿西服的男子站在那兒,他們似乎已經在門外待了很久,在準備一種合情合理的口徑。

她立刻就知道出事了。

較為年長的男子長著一張紅撲撲的臉,他清了清嗓子——

她沿著雜草叢生的人行道走到小棚子前,天熱得像個大烤箱。小棚子的門開著,裡面有颱風扇,不時朝她吹來涼風。在沙漠里的毒日頭下呆久了,她花了好一會兒才適應棚子里的陰暗。

「您好?」

那男人坐在一張面朝大門的金屬桌子後面。他花白的頭髮紮成馬尾,穿著一件已經洗成粉色的紅T恤。他身後褪色的牆上掛著一張Tecate啤酒的廣告畫,上面是個穿露臍裝的女郎。

看見她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僵了。她知道,他一直在等著她來。

「請問您是波·泰勒嗎?」

他似乎仍抱有希望,彷彿還有一切只是誤會的可能。勞拉記得,傑夫·史密斯和弗蘭克·恩特維斯托來訪時,她也是這麼想的:只要他們不說話,一切就還是好好的。但他們一開口,就沒法收回了。所以,重要的是,不讓他們說話。

「你是來問那輛凱迪拉克嗎……」

「不,先生。」最好還是毫不含糊、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恐怕這個消息會讓您很難過,我們昨天早晨在碧斯比找到了您的侄子加里·斯蒂特勒,他已經去世了。」

他的臉扭曲了。「我就知道是他。新聞里說他們找到了一具屍體,但沒說身份。」

「你怎麼知道是他?」

「傑西卡被殺了,他又消失了。如果他沒在碧斯比,要麼就在來我這兒的路上,要麼就是也被壞人殺了。他沒來,然後他們在她家附近找到了一具屍體。你還是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吧。」

她說了。

「你說,他受罪了嗎?」

據她所知,加里應該死得很痛苦,但她善意地撒了謊,「我覺得沒有。他的頭部受了重擊。」

「我可憐的好孩子。他想做個獸醫。他成績很差,輟學了。但他總說會去考個高中文憑,然後去讀獸醫學校。」他擤了擤鼻子。「說得好像他能搞定大學的理科課程似的。不過最近沒怎麼提起了。我年輕那會兒,嗑藥還是件特別酷的事兒,但我告訴你,有好多孩子都是因為吸上大麻才墮落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睛定定地望著自己粗大的手指,「也許,他們本來也成不了什麼事。」

「他有跟你提起過他們的鄰居嗎?是個叫查克·雷曼的男人。」

「有啊。加里和他一起做風箏。有點奇怪,四十多歲的男人和十八歲的孩子混在一起。」

還有十四歲的女孩兒,勞拉心想。

「加里是個很複雜的孩子,幹什麼都堅持不下來,集中不了注意力。叫什麼來著?多動症?而且他很容易就會泄氣。」

棚子突然震動起來,兩架來自戴維斯·蒙山空軍基地A-10戰鬥機轟鳴著飛過。勞拉向外望去,看到其中一架掠過了街對面的小店,像一隻巨大的蚊子在找地方落腳。

真不知加里的叔叔怎麼能忍下去,住在A-10、C-130、甚至是F16轟炸機的航道上,在一個鐵棚子里辦公,鐵皮外面就是一天能殺死兩個非法移民的高溫。他注意到勞拉的不適,將風扇對著她吹。風扇一定是商店的樣品,上面還掛著促銷的彩帶。

「您說他很容易就泄氣了?」她問道。

「如果有人讓他難受了,他會縮到一邊。我想他是害羞吧。如果有人說什麼難聽的,他會沉默不言,站起來就走。所以他總是在這兒和碧斯比之間來來去去。他不喜歡人家批評他,他會往心裡去。」

「他會和人打架嗎?」

「不會。他要是難受了,就會收拾東西走人。」波·泰勒凝視著門外熱浪滾滾的沙漠。

「您確定他跟查克·雷曼很要好么?」

「沒錯,總是查克這查克那的,好像就查克懂,其他人都在放屁。不過幾周前,一切都變了。」

「他們吵架了?」

「加里不願意說,但我問他的時候,他那表情很不對勁。」

「這是幾周前的事?」

「上次他過來的時候。」

「你記得準確時間嗎?」

「大概是周日。我們周日不營業,會去教堂。」他拖著轉椅到窗邊的櫃檯處查閱一本油膩膩的日曆,「周日,六月底的時候。」

「他和傑西卡經常吵架嗎?」

「他們有時會鬥嘴,但他非常愛她,也很愛他們一家子——說不好更愛誰。他自己的母親不怎麼樣,他很想要個家。」

「加里已經十八歲了,是成年人了。他怎麼不搬出來獨立生活呢?」

「加里依賴別人。他又需要別人,又孤僻。」

「傑西卡和雷曼也是朋友嗎?」

「是,我確定。加里說過幾次,他們仨一起混。」

「您不覺得很奇怪嗎?他那麼老還跟孩子一塊玩?」

「我插不上話。你也說了,他是個成年人了。」

勞拉正想說傑西卡還沒成年,這時手機響了。

西爾維亞·克萊格站在儲物間的椅子上,在一堆疊好的毯子後面摸到了硬邦邦的塑料。

她抽出那盤錄影帶時,聽到了沖馬桶的聲音。

錄影帶名字叫「淫魔一號」,講述了一個土匪在汽車旅館裡同兩個矮個女子相知相戀的美好故事。

「那是什麼?」巴迪·霍蘭在門廊里問。

「巴迪,你沒用廁所吧?」

他沖她揮了揮戴著橡膠手套的手。「人有三急,身不由己。那是啥?黃片嗎?」

「你既然來了,就看看吧。」

她把錄影帶遞過去,他沒動手,只是看著。「你怎麼看?」

「這些女人可能有二十歲,也可能是十六歲,這年頭,很難說。」

「但絕對不是小姑娘啊。」她退回儲物間里,取出更多的錄影帶。

巴迪還站在原地,插著腰看著她。

「查克在哪兒?」她問道。

「他還在外面院子里,煩躁得很。」他補充說,「那個公共安全部的傢伙走了,他得去看屍檢。」

「你真的不該待在這兒。」

「我知道,」他慢慢地繞房間一周,東看看西看看,但不觸摸任何東西。「除了黃片之外還有什麼嗎?」

「我沒找到。」

「真不妙。」巴迪用手電筒照了照雷曼卧室衣櫃的後面。

「巴迪,你在幹什麼?」

「衣櫃和牆之間有條縫。」

「所以呢?」

他瞪著她,「你有沒有查過,會不會有什麼掉到縫裡了?」

西爾維亞感到有點難堪,「我還沒完事兒呢。」

巴迪還站在那兒,他正在看什麼東西。

西爾維亞從椅子上下來,把錄影帶放到地上,「你在看什麼?」

巴迪用手電筒示意了下衣櫃後面。她走到他身邊,往縫裡看。果然有東西掉進去了,是一個圓柱體。

她取來一盤錄影帶,把它伸進縫裡。錄影帶的一角夠著了圓柱體,她將那東西鉤了出來。

「中了!」巴迪說。一管唇膏在地板上滾動。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