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豐田越野車轟鳴著碾過博斯科·艾斯康迪多度假山莊入口處的減速帶。暴風雨已經遠去,天上一輪滿月,零星幾朵泛著幽光的雲。月下,泥濘的公路化作一道穿越沙漠的白線。

一進博斯科·艾斯康迪多山莊,勞拉就感到心上一陣放鬆。她熱愛自己的工作,但日復一日目睹人性的醜惡,實在難以承受。作惡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她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難以言喻的殘酷,就像一座越壘越高的紙牌屋,不知何時就要坍塌下來。此刻,她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她能夠感受到心上那條細長的裂痕。

那是靈魂的創傷。

今夜沒人等她回家,只有那座沙漠中央、空空如也的墨西哥式平房。

勞拉住在圖森郊區,她的家位於沙漠中一塊淺淺的盆地,在那兒,甚至連城市的燈光都看不見。平日里,勞拉覺得這樣挺好的,但今晚她不想回到那寂靜的空房子里。她故意繞了路,越過山莊的客房、別墅、酒吧,拐進了一條小道,這條路會經過湯姆的家——一座帶錫皮房頂和陽台的小房子。燈黑著——他不在。不知湯姆此刻是不是也在想她。

此時此刻,她希望他搬進自己家裡,永遠也不離開。這幾乎是一種生理需求。先前她居然一個人過了那麼久,真不知是怎麼過來的。有個伴,一切都會變好。在這個大多數人都有伴侶的世界上,你有了伴侶,會去更多的地方,頭上會籠罩著愛的光環,彷彿上帝都賜福於你。人們看你的眼光也會不一樣。

她有好多地方想跟湯姆一塊兒去,只是過一夜都好,因為她太忙了。但他們一定會特別快樂。會有許許多多這樣快樂的時光,相冊里會累積好些照片。

她多希望他現在就在身邊。她想他抱著她,彼此纏綿,也許這樣能抹去她腦海中傑西卡·帕里斯的形象,她那倚靠在破舊的露天音樂廳里毫無生氣的軀體,像一塊死肉。得把她忘記,用些美好的東西掩蓋那場景。

她想拋棄理智,不再關注什麼穩定什麼長遠。她希望和湯姆同居。去他的,她甚至可以立刻跟他去拉斯維加斯結婚。為什麼不能不管不顧,單純為了快樂去做一件事情呢?比如跟一個才認識幾個月的男人結婚。

兩個人一起對抗全世界。

「幸好你去了新墨西哥。」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子喃喃地說。

她原路返回,駛入沙漠,穿過亞瓜·維爾德灘後,再開四分之一英里 就到家了。就在土路右拐的地方,是座名叫MiNidito的房子。房子看起來像座墨西哥農莊,在月下閃著白光,周圍的老牧豆樹幾乎將房子遮蔽起來。

MiNidito,我的小窩。勞拉不知道這是誰起的名字,還把這名字刻在了門邊的磚上。可能是先前的住戶?她把這兒看作自己的家,儘管她知道這不是她的房子,總有一天她會搬走的。

她下了車,小心避開牛糞;山莊里的牛來去自由。在這個炎熱而潮濕的夜晚,她踏在牧豆樹落下的豆莢上,它們是一堆軟軟的半月形。她推開院門,老舊的鐵閘發出嘶啞的聲響。

周遭有牛叫般的聲音,是鋤足蟾。她不由得微笑,想起小時候母親曾告訴她,這種總是出現在夏日雨後的聲音,是失去家園的兔子的哭聲。如今她已知道了真相,但還是更喜歡母親的說法,那裡面有種愛爾蘭人的愁腸。

她走進幽深的門廊,駐足傾聽,希望能聽到短尾貓的聲響,它們原來住在房頂,但已經至少一周沒回來了。

屋子裡一片寂靜。只有她一個人。

墓地和天空像是籠著一層亮黃色的玻璃紙,勞拉知道自己在哪兒:羅維爾堡路上的墨西哥式墓地,就在她父母家附近。墓地屬於Los Fuertenos,這是個由墨西哥人和墨西哥裔美國人構成的社區,他們都生長在富庶的瑞里托河谷里、廢棄的羅維爾堡周圍。勞拉上學的時候,每天都會經過這片墓地。

墓地荒蕪而美麗,零星點綴著石膏或鐵花十字架、雕像、塑料花、真花。墓碑、仙人掌和灌木夾雜而立。

朱莉·瑪爾站在鐵絲柵欄外面的路上,望著勞拉。勞拉可以看到一輛破舊的汽車駛來。報紙上的圖片是黑白的,但在這亮黃色的世界裡,勞拉知道那是一輛橘黃和象牙色相間的車子。憑藉她在高速路上巡邏的經驗,她知道那車子是1955年產的雪弗蘭Bel Air轎車。車門邊兒上刷了面漆,後視鏡上掛著尊耶穌受難像。

勞拉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滿耳脈博狂跳的聲音。她的夢境總是逼真而清晰。最近這幾年,她老做同一個夢——她剛從警校畢業幾周,回到家裡,向父母顯擺公共安全部給她配的皇冠車。父親和母親挺過了搶救、康復訓練和數不清的手術,恢複得不錯,她總算能鬆一口氣了。父親腿腳不那麼靈便了,母親老愛忘事兒,但至少他們挺過來了。

可那只是個夢。

眼下困擾勞拉的是另一個夢。她記得自己的父母看到新聞報道朱莉·瑪爾案件後有多驚慌。「上帝保佑,幸好不是勞拉。」她無意中聽見父親這樣說。勞拉是家中的獨女。很奇怪,勞拉的母親特別受朱莉的案子觸動,自那以後就對刑事案件異常著迷——越可怕的案子越對她的胃口。她加入了新聞寫作小組,堅持參加小組活動,大約一年之後,她開始收到從蓋著紐約郵戳的信件。勞拉的母親從來沒告訴她信封里裝著什麼,但她能猜到那是退稿信。也許書寫罪惡是愛麗絲·卡蒂諾直面恐懼的方法。

1987年那個可怕的春天,那輛1955年產的Bel Air轎車被發現了,罪犯專為綁架朱莉·瑪爾偷走了它。人們再也沒有見過朱莉,但在車中發現了她的血跡。

大面積的血跡。夢境中,那也不是黑白的。

第二天清晨,勞拉早早地上了路,深灰色的天空中還能看見暗淡的月光。她穿過山莊,駛過維爾鎮,越過鐵道,開上高速,向東駛往碧斯比。前方的遠山頂上一片緋紅,腦海中,朱莉·瑪爾死亡的印象漸漸暗淡,像剪貼本里一張退色的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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