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她的舌骨斷了,」科奇斯縣的法醫卡門·索托梅耶邊說,邊摘下手套扔進標有「生化垃圾」的容器里。

鋸開的人骨散發出一種特殊的氣味,縈繞在勞拉周圍,這氣味幾乎跟死亡的氣息一樣難聞。在縫合傑西卡·帕里斯的遺體之前,卡門·索托梅耶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用電鋸鋸開她的頭骨,檢查大腦。

勞拉早就知道兇手狡猾,如今才知曉他反偵察水平的高超。他給屍體洗過澡,衝過頭髮,剪掉指甲,甚至還灌洗了陰道。

灌洗陰道是必須的,他在被害人死後、而非死前實施過性侵。奸屍的行為再一次證明,兇手不願冒險在自己和傑西卡身上留下傷痕。不論兇手是誰,他對搜集證據的過程有所了解。

勞拉望著傑西卡·帕里斯,她瘦小無依的身體躺在不鏽鋼解剖台上。解剖台邊緣的水槽里仍有殘留的血水,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光。一天之前,這個女孩讓勞拉想起維多利亞時期的洋娃娃,如今她看上去更像個破布娃娃,一個Y形的大口子醜陋地縱貫她的身軀。

「你量過她……你說她比同齡人要瘦小?」勞拉問道。

「而且有點發育不良。」

「你的意思是,從解剖學上看,她更像個小女孩,而不是青春期的少女?」

「女孩生理早熟是個新近出現的趨勢,她們比我們這一代人成熟得更快。但這個女孩發育相對滯後。不過,她還是到了長陰毛的年紀,但兇手把毛都剃掉了。」

「他把毛剃了,好讓自己相信她比實際更年輕。」勞拉說。

「也是為了毀滅證據,除掉她和他自己的毛髮。」卡門·索托梅耶定定地看著遺體,眼神充滿悲傷。勞拉留意到她咬過嘴唇,牙齒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唇膏印。

卡門補充說:「如果他想讓她看起來更年輕點兒,其實不用費什麼功夫——她胸部也沒怎麼發育,連文胸都沒穿。我還以為十四歲的女孩子都會穿文胸,不管她們需不需要。」

勞拉想起傑西卡梳妝台抽屜里的文胸,「是兇手把文胸摘掉了。」

「但他留下了比基尼式的內褲。」

勞拉說,「我懷疑他給她買了內褲,只是不合身。」

「他想給她換什麼樣的?」

「可能是比較保守的樣式吧。」

卡門蹙起濃眉,「是嗎?」

「誰知道呢。只是我這麼覺得罷了。」勞拉說著,脫下了鞋套、防護服和手套。

她知道自己不該先入為主。她辦案的時候,總是盡量推翻、而非證實自己的猜想。只有這樣,她才能避免陷入錯誤的邏輯。她將證據看作是散落一地的汽車零件,她要確保這些零件嚴絲合縫的拼在一起,而非生拼硬湊。

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可能是這女孩本身,她顯得格格不入,但勞拉不知為什麼。可能因為她的年紀,也可能因為別的。

「那連衣裙是自家縫的,」卡門·索托梅耶說,「沒有標籤,從衣褶看,衣服的版很簡單。所以這縮小了調查範圍。」

勞拉離開謝拉維斯塔社區醫院的法醫辦公室時已將近六點,天色不妙,像是暴雨將至。勞拉搖下車窗,呼吸著裹著雨水氣味的潮濕空氣。這鎮子比她幾周前來的時候要綠多了——公路兩旁長著石茅,鬱鬱蔥蔥。山坡上的墨西哥刺木長得跟深綠色的煙斗通條 似的。

勞拉把需要帶回公共安全部的物證放到後備箱里,每個物證袋上都標上物品的縮寫:傑西卡的毛髮、指甲、皮屑採樣和連衣裙。當然,還有輪胎印的模型和裹在紙袋裡的火柴盒。

兇手折回犯罪現場,留下那個火柴盒,想必是志得意滿——這是一種挑釁。他在和警方玩躲貓貓。從某種角度看,這是件好事。勞拉知道,罪犯自信膨脹的時候,往往也是犯錯誤的時候。她要趁其不備,逮個正著。

勞拉對那條連衣裙很感興趣。它是依著紙樣,用縫紉機縫製的。這說明了什麼?兇手像泰德·奧爾森那樣懂得縫紉么?亦或是有人替他縫製了這條裙子——女友、妻子或母親?因為這裙子不合身,他還試著去給十四歲的被害者另買一條,為何如此執著?

要找到生產縫紉紙樣的公司並不容易,更別提精確識別兇手購買紙樣的商店了。至於追查拉鏈、棉線、蕾絲和絲帶的來源,勞拉更覺得希望渺茫。

假如兇手不是在本地採購的原料,追查連衣裙的線索無異於大海撈針。

勞拉抵達圖森時,暴雨終於來了。她從瓦倫西亞公路的岔道下了高速,然後沿著圖森國際機場附近的大路向西,駛向位於圖森大道的公共安全部。

快到公共安全部停車場時,閃電劃破了天空。公共安全部的大樓建於60年代,外形像個大糧倉。瓢潑大雨之中,藍灰色的混凝土外牆和天空融為一體。美國國旗和亞利桑那州旗在狂風中獵獵飛揚,系著旗幟的鏈條發出粗糲的聲響。自動門打開,勞拉邊駛入停車場,邊掃視停泊的車輛,沒看見維克多的卡車。這個鐘點,大約沒人在了吧。

她將輪胎印的模型、火柴盒、傑西卡的衣物和其他物證存檔,又填好申請物證檢驗的文書。回自己座位的途中,她經過麥克·加拉斯的辦公室,發現那兒添了些新東西——門邊的牆上掛上了兩排照片,大都是圖森的社交活動場景,加拉斯夫婦和其他人在各種籌款活動上的留影之類。他們都穿著昂貴的衣衫,臉上帶著著養尊處優的微笑。

勞拉從來不屬於那個圈子,如今也深知自己永遠不可能融入。她常給流浪貓收容所捐款,幸好寄支票不需要穿昂貴的晚禮服。

除了最年輕、資歷最淺的托德·里斯之外,勞拉分隊里的其他人都回家了。里斯的座位在勞拉的斜對角,朝著另一個方向。勞拉很滿意,這樣她就不需要同他寒暄了。勞拉經過時,里斯抬頭望了她一眼,然後又盯著電腦忙去了。

桌上的植物有點干,勞拉理了理葉子,又從洗手間接了杯水一通澆灌,然後才坐下來查看桌上的便條和電話留言。

辦公桌正中有張瑞奇·洛哈特手寫的便條:「給法醫辦公室的麥拉·梅恩斯回電話。」

「屍體啊,有意思」,她喃喃地說,把紙條扔進廢紙簍。

有一位來自加州河岸縣治安局的探員巴里·安迪科特留了電話留言,「有跟碧斯比兒童謀殺案相關的消息。」

這是個陌生名字,大約是其他機構的同行替她牽的線。她抓起電話,這時托德·里斯起身穿上了西裝外套,提著手提包從她身旁踱過。他總是西裝革履的。

這傢伙又高又瘦,像只大螳螂。他伸長脖子窺視她的筆記本。

勞拉掩住電話聽筒:「有事嗎?」

「沒。」他走開了,但仍慢悠悠地勾留在走廊上。托德向來喜歡打聽別人的事情,想方設法跟上級打小報告。「在碧斯比過得好嗎?」

電話發出不耐煩的蜂鳴聲,勞拉不得不掛斷。「不怎麼樣。」

「警督在問你為什麼不跟技術人員一起回來。」

原來如此。他以為她是在那兒度假么?

加拉斯定的新規矩中有這麼一條:所有超過100美元的費用,都必須有正當理由。所以,過夜出差會受到限制。只要有可能,加拉斯希望探員當天回圖森,而不是在外地過夜。

「我用的是自己的錢。」勞拉說,心中有點惱怒,她根本不需要跟托德解釋這麼多。

「可你用的是公家的時間啊。」

這真是臨別的一擊。他已經出了門,在下樓的路上。托德老是放狠話激怒別人,然後逃之夭夭。勞拉知道,自己得跟傑瑞·格里姆斯好好解釋一下,這樣他才好跟加拉斯交代。

她不怎麼擔心,傑瑞知道她是能出成果的,可能她的手段不那麼正統,但這一直是她的成功之道。

麥克·加拉斯警督剛來5個月,除了對預算盯得很緊以外,沒給勞拉他們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大家通常認為他是個不錯的管理者(但有點政治手腕),他手下的警長有足夠的空間,能自主管理自己的分隊。

他上任後乾的第一件事是啟動周例會。例會上,犯罪調查科的所有人都聚集起來,討論手頭的案子。加拉斯並不參與討論,只是站在會議室最前面,認真地聆聽。在會議最後,他會簡短地發言,強調他們工作的重要性,末了總會加上一句他從電視上學來的口號:「夥計們上啊!」

勞拉撥通了安迪科特的電話,但轉接到了語音信箱——他已經下班了。勞拉看看鐘,已經七點半了。接著她又撥了加里·斯蒂特勒叔叔家的電話,沒人接,也沒法留言。

加里·斯蒂特勒到底去哪兒了?

這個問題讓她煩躁,儘管直覺告訴她加里並不是兇手。面對面地掐死對方,這個行為反映了極度的憤怒,而憤怒可能來源於破裂的戀愛關係。但勞拉認為兇手要更加年長。裝扮遺體的方式不大像戀人所為,而且清理遺體和毀滅證據的手段也過於謹慎了。當然,有可能是加里乾的,只是概率很低。

不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