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慶生

音樂人買了一個紙杯蛋糕和一盒生日蠟燭,蠟燭大都浪費了,因為他只需要一根。他挑了根藍色的,因為藍色是她最喜歡的顏色。他將蠟燭擱在禮物邊上,雖然那並不是送給她的。禮物仔細地包裝過,裹著醒目的彩紙,系著閃亮的金色蝴蝶結。

等著結賬的時候,他隨手拿了份報紙。傑西卡·帕里斯之死佔據了頭版。真是可喜可賀。不過,有線電視還沒怎麼報道這事兒,他有點兒失望。

回到室內,音樂人拉好窗帘,點上蠟燭,唱起生日歌。他很驚訝,自己竟然流淚了。她要是還活著,如今該有三十歲了。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情景,那是1998年,兩年之後,在一場醉酒的鬧劇中,她被男朋友活活打死。音樂人固執地認為,她是故意激怒了那個白痴,以此尋死,因為她沒法面對自己。

她的結局如此不堪,對此他仍然感到難過。他不喜歡回想在阿勞灣發生的一切,但有時回憶會猝不及防地襲來,將他卷回那些可怕的日子裡。

那是盛夏,加拿大西海岸的村莊過於溫暖,讓他感到驚訝。他在主路上的一家藥店里閑逛,天熱得外套都穿不住,他把它扎在腰上。

阿勞灣離他住的地方相隔萬里——甚至都不在同一個國家。彷彿她在地圖上隨機划了條長線,然後沿著線逃之夭夭。他不怪她,畢竟她經歷了那麼多。

半空的貨架上擺著許多士力架,大都裹著海洋或海軍主題的包裝,看上去很可愛,不過明妮已經在這兒住了一段時間,這對她來說怕是不新鮮了。

你想討好誰呢?其實買什麼並不重要,他知道。她會明白他的心意,那才是最重要的。

他瞟了眼手錶,如果真想給她留下好印象,最好早點兒行動。她兩點鐘就下班了。他最終選了個陶瓷鯨魚擺件和一張小卡片。卡片色調柔和,印著兩個可愛的小孩兒。他還買了兩包口香糖。

他走得很快,因為擔心會錯過她。大路拐了彎,那座黃色的木板房——午夜陽光旅館餐吧——映入眼帘。他邁上旅館大門的台階,一個女人推門出來,煩躁地哄著童車裡的嬰兒。那女人看上去非常憔悴,典型的窮苦白人模樣——頭髮粗糙,裸露的胳膊上滿是文身。

他等著她走過去。女人誇張地擺弄童車,但他拒絕幫忙。她怨恨地瞪著他,他平靜地回望,不讓她看出自己的心思。他在想:你看著像個癮君子。

「真謝謝你了啊,」她說。

他沒搭理她,徑直走進旅館。只有一個女人在窗邊的桌旁坐著,像是工作人員。他愉快地詢問明妮·帕廷是否在旅館裡工作。

「她剛走。」

「能告訴我她住哪兒嗎?」

女人撥開窗帘,奇怪地看著他,「她就在那兒,你進來的時候不是看到她了嗎?」

他心一沉,像電梯突然向上移動時的感覺。「我沒看見。」

女人瞪著他,像看一個瘋子。她撩起窗帘,指給他看,「她就在那兒。」

他貓腰望出去,看到那個癮君子和嬰兒在路對面。有輛嶄新的深藍色小貨車停下來。司機像個愛斯基摩人,儘管在這兒人們並不用這個詞。他穿著坦克背心、短褲和人字拖,有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從他身後鑽出來,沖向滿是石礫的沙灘,往水裡扔石子兒。

他看著那個小女孩,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長得跟明妮一模一樣。

他感到內心有什麼東西正在瓦解,那是他多年來小心築成的堤壩。一些陰暗而惡毒的東西湧出來,是始終存在的怨懟和憤怒,這些年一直隱忍不發,但如今終於決堤而出。

旅館的女人又說話了,「想追上她的話,你最好抓緊點兒。」

「閉嘴。」

「你怎麼敢這樣說話。請你離開,先生……」

「你他媽給我閉嘴!不然我打到你閉嘴,你這個老婊子!」

有一秒鐘的安靜,接著那女人站起身來,椅子划過地面,碰到牆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飛快地往廚房走去。「我要報警,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他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撩起窗帘,向外望去。他注視著那個小女孩,她撿起石子兒向海灣扔去,顯得那麼快活。她是有毒的土壤里開出的花兒,但仍然那麼純潔,像個天使。彷彿是曾經的明妮。

他讓窗帘落下,視線落在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紙袋上,那裡面裝著他剛買的東西。他發現自己忘了吃口香糖。但這都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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