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暮色降臨,警局的技術人員丹尼·厄齊德斯從露天音樂廳的舞台上示意勞拉,「法醫要把她帶走了。」

過去半個小時,勞拉一直在等著技術人員忙完。現下總算等到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嘴唇特別乾燥——這是老毛病了。她在褲兜里摸索,一時有些擔心自己將潤唇膏落在車裡,但很快就慶幸地觸到了那小小一管。在犯罪現場,她精神高度集中,連饑渴都忘了,自然也顧不上乾裂的嘴唇。

真是漫長的一天。事情太多了,她又不放心任何人代勞——即便是別人眼中的雜活兒——這是她的案子,她要不遺餘力地深挖。她將破案想像成用冰棍桿搭房子,一條一條的證據堆疊起來,直到壘成堅固的房屋,一座辯護律師無法摧毀的房屋。

弗蘭克·恩特維斯托將一個信條牢牢地刻在她心上:不要忘了終極目標。對警察而言,終極目標是定罪。她所發現的任何證據,必須經受庭審的考驗。

從早晨開始,勞拉已經繞犯罪現場走了兩圈。她標記和收集證物,按比例描畫犯罪現場草圖,並在地面和公共安全部的直升機上分別拍攝了現場照片,用光了十七筒膠捲。勞拉不喜歡坐飛機,尤其是晃得嚇人的直升機。但工作需要,她只能咬牙堅持下來。

勞拉把潤唇膏扔回褲兜里,然後上前去看他們搬動屍體。

法醫辦公室的一名技術人員正小心地將女孩從牆上移開。勞拉從屍身背後拍攝了從頭到腳的照片。除了從骯髒的牆面蹭下的灰,後背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兇手唯一忘記清理的是女孩脖子上的一片牧豆樹葉,勞拉發現後給葉子拍了照,又讓人收起來作為物證帶走了。

現在他們已經確認了女孩的身份,的確是傑西卡·帕里斯。下午的早些時候,維克多·塞拉亞已經向公眾發布了這個消息。

後腰上躥過一陣熟悉的刺痛。勞拉身高5英尺9英寸 ,上身較長,是個高個子。往日在高速路上巡邏時,她曾遭遇車禍,儘管醫生說不會有後遺症,但那場意外顯然傷了她的腰。長時間的站立之後,她總能感到舊患的折磨。這回她站得可算久了,因為犯罪現場還沒處理徹底,她甚至都不能在牆上靠一靠。

雨已經斷斷續續下了一個小時,雨勢並不大。空氣中瀰漫著打濕的泥土和水泥的氣味,和勞拉居住的沙漠里那種醉人的野灌木味道完全不同。不論如何,這場雨帶來了些許清新的空氣,讓她稍微冷靜下來。

他們將女孩抬起來的時候,勞拉看見了她的臉。儘管那年輕的、一度生機勃發的容顏已開始腐爛,但傑西卡·帕里斯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死亡的不堪——彷彿她業已超脫,羽化登仙。

勞拉想到女孩的父母,慶幸他們此刻不在現場。自己的孩子死去了,這教人如何接受?

痛苦在她的胸中燃燒,恨意肆無忌憚地滋長。為什麼?為什麼要奪走女孩的生命?她對那些老生常談再熟悉不過,也清楚了解心理學家和FBI犯罪畫像師的解釋,甚至記得相關圖表和統計調查的細節。但此刻,這一切都顯得那麼空洞。

猝不及防地,情感像狂風暴雨一般襲來,將她的靈魂澆得七零八落。同樣猝不及防地,情感的洪流瞬間消逝,只留下寒冷刺骨的憤怒。

你以為你能逍遙法外,你錯了。她在心裡對他說。

我會找到你的,蒼天作證,一定會。

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勞拉沿著酒坊谷街返回,路過早晨經過的那家酒吧。那似乎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重金屬音樂裹著啤酒的氣味涌到街上。幾輛哈雷機車停在酒吧門口。機車男、遊客和流浪狗遍布在暗影重重的街道,在街旁店鋪投下的光影中進進出出。街上還有嬉皮士,做派浮誇,虛有其表,他們穿梭在夜色中,恍若來自遙遠年代的幽靈。

勞拉又累又邋遢,而且飢腸轆轆。早些時候,她在黃銅皇后酒店的大堂里看到上等肋排的廣告。她希望碧斯比警局的會議結束後,酒店的餐廳還開著。也許她能和維克多去吃點東西。他一整天都沒露面,大概是在城市公園附近的街上調查情況,或者在黃銅皇后酒店的會議室里干他最拿手的活兒:說話——盤問目擊證人,接受圖森和鳳凰城 有線電視台的採訪。讓他忙去吧。

經過一棟紅磚房時,她被商店櫥窗吸引了。窗子被老式帆布遮雨棚半遮著,帆布上糖果色的條紋已褪成黯淡的粉色;裡頭有個洋娃娃,靠在一個金屬箱子上,雙腿張開,雙手放在膝蓋上,穿著一件維多利亞風格的小女孩的連衣裙。裙子似乎曾經是白的,但因為長時間日照已經泛黃。

商店門樑上方的招牌寫著「酷格和達克斯的黑暗之舞商店」。店裡陳列著20世紀的各種俗氣玩意兒,梅爾麥剋星球 模型和巴克船長 的宇宙飛船什麼的。商店深處透出昏暗的燈光。

店門的玻璃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上面畫著一條幽暗的巷子,巷子里落葉紛飛。勞拉小時候看過這幅圖片,是雷·布萊伯利 《當邪惡來敲門》的封面。

昨天半夜,邪惡已經敲響了碧斯比的大門,就像布萊伯利書中的火車,帶著黑暗的嘉年華,倏忽越過市鎮的邊界。

她敲了敲門,門框里咯吱作響。沒人開門。

隔壁的文身店倒是開著。勞拉過去打聽黑暗之舞商店的店主。

一個膀大腰圓的女人正在往顧客胳膊上文瓜達盧佩聖母 的圖案。

「哦,那家店啊,店主不常來。這兒很多店鋪都是這樣,沒有固定的營業時間,只是偶爾開開。那傢伙名叫泰德。」她聳聳肩,「我就知道這麼多。」

勞拉明天就能查清店主的身份,只要看看市政府的文件就行。她正準備離開,突然想起了什麼,「傑西卡·帕里斯的文身是你做的嗎?」

「雷蒙,把她扶好嘍。」女人把手中像牙科鑽頭一樣的家什放下,從櫃檯後面的文件櫃里取出一份文件。「她想文個蝴蝶圖案——現在的女孩子中間特別流行這個。文上身效果很好。」

「未成年人文身不需要父母批准嗎?」

她斜了勞拉一眼,「是她媽媽帶她來的。還有她男朋友。」

傑西卡有男朋友?「他叫什麼?」

「加里·斯蒂特勒。他跟傑西卡一家住在一起。加里的母親離家出走了,他們收留了他。」

「關於這個兇手,目前都了解到什麼?」杜科特局長問道。

勞拉、維克多·塞拉亞和碧斯比警局的8個警察圍坐在圓桌邊,將碧斯比警局的會議室擠得水泄不通。這是個憋悶的小隔間,充斥著微波爐比薩餅的氣味。

「他是個變態,喜歡玩變裝。」內斯米斯警長嘀咕道。

一陣不安的笑聲。

「他以前肯定也干過這事」,身後的什麼人說。勞拉被夾在霍蘭探員和一個名叫努恩的年輕警員之間,得扭過身去才能看清說話的人是誰。霍蘭大大咧咧地坐著,佔了好大一塊地兒,幾乎將勞拉擠到了努恩的大腿上。塑料椅子讓她的腰更難受了。

她感到這次會議將徒勞無功,比起這種無力感,椅子的不適顯得無足輕重。杜科特局長要求整個碧斯比警局的警察都參加這次會議。勞拉記得他的原話,他希望「能營造一種合作無間的氣氛」,並且確保所有人「都跟上節奏」。

杜科特局長的底線很清楚:即便他的人沒有參與到這起案件的偵破中,他也不希望他們感到被落下了。

勞拉非常理解局長所面臨的壓力。這個旅遊重鎮的安全突然成了問題,局長肯定難辭其咎,儘管這種責難不一定合理。讓這座鎮子正常運轉,收交通罰款創收,維護社會治安穩定,這都是局長的職責所在,也是他要優先達成的目標。他必須儘快讓鎮子恢複正常,也就是說,他得讓警察們回到原來的崗位上,去巡邏。

同時,他還得維護警察隊伍的士氣。

在勞拉看來,這次會議會讓當地的警察產生不切實際的期望,以為他們會在查案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但實際上,他們只能幫忙幹些雜活。

畢林斯警員是少數見過傑西卡·帕里斯屍體的人之一,此刻,他正享受著短暫的矚目。「你想不到她是什麼樣子,」他戲劇化地頓了頓,「就像演《綠野仙蹤》的朱迪·嘉蘭 。那女孩穿著件洋娃娃的裙子,可她早就過了那個年紀……媽呀,真是詭異極了。」

身材魁梧的內斯米斯警長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在胸前。「沒聽說過有人把被害人弄成那樣。如果他以前也這麼干過,應該會有通緝令提到衣服的事。」

誰也沒明說,但所有人都有一個想法:這個傢伙是個連環殺手。要麼他以前就殺過人,要麼傑西卡·帕里斯是他的處女秀。這兒的每個人都或多或少了解FBI的犯罪側寫技術 ,他們跟勞拉一樣清楚,如果兇手在殺人時採取了儀式化的行為,他很可能會重複這種儀式。

維克多說:「那連衣裙太小了,估計是他事先買好的。可他為什麼先買裙子呢?」

「可能他找不到別的。」說這話的是個乾瘦的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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