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勞拉由父母領著到圖森的都市滑冰場上滑冰課。她記得自己踩著冰刀,顫顫巍巍地走過黑色橡膠地,來到冰場邊。堅冰和橡膠涇渭分明。先前你還粗笨地拽著冰刀前行,轉眼間就滑行在冰面上。

犯罪現場就跟冰場一樣,是個與外界全然不同的地方。如今,城市公園已經徹底變了。即便屍體被拉走、警戒線被撤下,那曾經到訪的邪惡仍將久久縈繞在常來這兒的人們心中。關於這個地方的流言會蔓延開來。犯罪現場就是這樣神秘的所在。

勞拉就要越過警戒線,進入這個有著特殊規則的地方,她感到自己肩負著神聖的使命。在犯罪現場,任何錯誤都無法彌補,所以她得下足功夫,不出紕漏。她彎腰鑽過警戒線,霍蘭和畢林斯緊隨其後。杜芙警員也想跟上。

「杜芙警員,」勞拉堅定地說,「我們三個進去就行了。」

杜芙退了回去,臉漲得通紅。勞拉不想費心解釋一條他早該知道的規律:進入犯罪現場的人越少越好。警察可能是犯罪現場最可怕的破壞者,無心地喝兩口飲水機的水,或者冒失地沖了廁所,都可能損毀證物。

眼下他們接近城市公園,公園地勢較高,得爬上一截髒兮兮的棕色台階才能進入。過了公園入口,台階繼續通往更高處的街道。碧斯比依山而建,這裡的水泥台階隨處可見,它們連接著高處和低處蜿蜒的街道,整個鎮子就像一局「連連看」。

畢林斯警員說,往高處走,半道上有個入口能進公園,現在他們走的就是目擊證人領他上去的路線。這地方讓勞拉想起芝加哥或紐約的內城。公園由混凝土澆築而成,俯瞰酒坊谷街,背靠三間商鋪。商鋪大門緊鎖,櫥窗空空如也。

勞拉仰望公園,只看到鐵花圍欄的頂端和幾片樹影。這種地方居然還能種樹,當真奇了。她瞥向畢林斯,指著那條沿著公園邊界盤曲而上的街道問道:「這路是去哪兒的?」

「你說歌劇院大道嗎?它繞公園半圈,從那邊折回來。」他指指高處山間的路段。山坡上凌亂地樹立著房子,像個雜貨攤。

「我們從這裡開始,繞公園一周吧。」勞拉說。在她身後,巴迪·霍蘭戴上了橡膠手套,年輕的畢林斯也照辦了。巴迪看看勞拉,又看看自己的手,而勞拉只是揣著雙手。沒到收集證物時,她是不會戴手套的。手套往往讓她過於自信。

他們繼續沿著酒坊谷街向北行進,爬上山坡。一路上畢林斯描述了證人如何發現屍體,他又如何跟著證人來到露天音樂廳,凡此種種,事無巨細。半山腰上果然有個入口。從這兒,勞拉能看到公園裡頭有片橢圓形的水泥地,場地上划出了籃球場和遊樂園,右側有嵌入山體的水泥看台和露天音樂廳。

畢林斯的聲音逐漸低沉,歸於沉默。

露天音樂廳里有具瘦小孤獨的軀體,背靠音樂廳的後牆而坐,乍一看很像個洋娃娃。從這個位置,勞拉沒法看清細節,但她能分辨那軀體的靜寂,被剝奪了的生機。她也能感受到身旁兩個男人的震驚。整條街似乎都安靜下來,他們彷彿置身於一幢隔音建築,與世隔絕。

勞拉擦了擦眼周的汗,突然希望風暴能快些來,帶來涼爽的雨水。

他們停了一會兒,彷彿是在祈禱,接著又繼續往高處走。俯瞰低處,酒坊谷街上的銀色房頂反射著日光。勞拉口乾舌燥,等他們回到下面,她得差人送點瓶裝水過來。他們沿著公園的鐵花圍欄行進,不放過任何細節,特別是地面的情況。已經到了5000英尺 的高度,她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現在能看到露天音樂廳的內部,恐怖越發逼近了。死去的女孩看上去實在太像洋娃娃了,叫人不安。他們還是離得太遠,幾乎無法分辨那是不是個真人。

終於來到路的末端,又出現了一段階梯,沿著公園的南部向下延伸。他們如果從這兒走下去,就能完整地繞公園一圈。階梯旁邊,露天音樂廳由防潮紙鋪就的穹頂在日光下閃閃發光,穹頂中央還積著淺淺一汪水,應是上一場雷雨留下的。穹頂底下被遮蔽的地方,坐著那個女孩。潮濕的空氣中凝聚著死亡的氣息,清晰可辨,叫人噁心。

他們三人站在台階頂端,俯視下面的酒坊谷街。

一陣清風拂過,帶來野茴香的氣息。巴迪在勞拉身後說:「我覺得兇手不是從高處進公園的。從這進來會把路堵死,進出不方便,很容易讓人看到。」

勞拉基本贊同。

一隻知了叫起來,聲音又響又急。

她感到兩個男人正等著她的指示,便說:「咱們走台階下去吧。」

他們終於進了公園,畢林斯馬上朝露天音樂廳走去。

「警員!」勞拉喊道,「不要擅自行動。」

畢林斯為自己判斷失誤羞慚,說了聲「抱歉」,飛快地返回入口處歸隊。

勞拉麵向公園內部,靜靜地站著,小女孩的屍體姑且放一放。兩個男人也一語不發地同她站在一起,她用眼角的餘光能看見霍蘭探員。勞拉一邊勘察現場,一邊還要分神留心兩個陌生人,真是討厭,倘若能自己做主,她絕不會帶任何人來。

勞拉背對露天音樂廳,目測著公園大小,從一頭到另一頭至少有200英尺 。在橢圓形的公園中央,有片更小的橢圓形場地,闢作籃球場。鐵花圍欄附近有小片的土地,樹就種在那兒。勞拉發現,周遭地勢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圓形劇場——中間是低洼的公園,周圍有房屋,其中許多都位於山坡之上,形成俯瞰之勢,恰如圓形劇場的觀眾席。

勞拉閉上眼睛,嘗試揣摩兇手的心理。有時,她眯起眼睛,就能以兇手的視角觀察世界。

從兇手的蹤跡看,他極其渴望觀眾的注目。即便是以兇手的方式思考問題,勞拉的警察式分析思維仍在暗中運作。通過邏輯分析,她排除或保留各種假設——兇手如何最便捷地進入公園;如果女孩活著進公園,兇手如何行事,如果已經死了,又是如何;兇手在離開犯罪現場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是什麼。

他為什麼把她打扮成洋娃娃的模樣。

有鞋子在水泥地上摩擦的聲音,可能是霍蘭,也可能是畢林斯。不論是誰,勞拉的思緒都被打斷了。兇手有話要告訴她,只是眼下她聽不見。可能得怪霍蘭探員,他對勞拉的不屑干擾了她。

晚些時候她得再來一趟,自己來。

她轉身面向露天音樂廳。

音樂廳始建於1916年,是水泥建的,又小又破。舞台比腰線高一點兒。在半開放的穹頂下,舞台背板被漆成淺藍色——大約是象徵天空吧——不過如今那上面滿是塗鴉。

女孩的屍體被擱在舞台中央,她倚靠著後牆,兩腿向外伸,蒼蠅嗡嗡地繞著屍體飛舞。

終於,勞拉直視女孩的面龐。她震驚了:我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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