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提出要求了?又市問。
「提啦。」
「真是好膽量。」又市說著,從大樹背後露出了臉。他頭戴白木棉頭巾,身穿白麻布衣,胸前還掛著偈箱。腰上掛著的鈴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響了一聲。
「你那身裝扮真是看不慣。你在江戶究竟都幹了些什麼?」
「嘿。這敘舊的事,咱倆就免了吧,阿榮小姐。」
「哼。說的也是。」阿榮說著,蹲了下去,「咱們也挺有緣分。在船宿見著你的時候我可嚇了一跳。你的外形和氣質全變了,最主要的是,我做夢也沒想到你竟然還會回來。唉,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
又市曾經是林藏的夥伴。在善於交際又貪圖女色、放浪而輕薄的林藏身旁,又市總是帶著陰沉的目光站著不動。其實他性格並不十分陰暗,嘴巴也算不上笨拙,可不知為何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他那略顯青澀的瞳孔深處閃爍的暗光讓阿榮尤為印象深刻。
林藏曾說,又市是他的兄弟。二人結伴做一些並不怎麼光彩的事情。
妹妹死去的那個夜晚——林藏和又市同時從大坂銷聲匿跡。
「這次碰巧在攝津有些事情要辦,」又市說,「前不久還在京都逗留了一段時間。我就像隨遇而安的要飯和尚,像捉摸不定的無根野草,東奔西跑地輾轉奔波,在一個地方長時間逗留不符合我的性格。我並不打算回到上方。大坂對我來說,只有一些令人恐懼的回憶而已。」
「我想也是。」
「唉,當時我搭救了正被辰造一眾追殺的林藏和阿妙小姐。可是,阿妙小姐已經沒了氣息。林藏也被砍得不像樣子,倒是還活著。托他的福,連我也成了被追殺的對象。多虧了阿榮小姐的幫助,我才勉強活了下來,這可不是開玩笑,我這條命好不容易才保住了。連我自己之前都覺得,今生決不會再回來了。」
真是一場災難。阿榮道。
「一文字狸怎麼說?」
「一個勁裝傻。跟你猜測的一樣,全說不知道。」
「嗯。」又市也在阿榮旁邊蹲下。
阿妙死的時候,林藏本打算整治辰造一夥。當時辰造那幫人的罪孽有多深重,阿榮並不知道。但至少她能感覺出來,放龜辰造勢力龐大,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定沒少做。
林藏正是盯上了他們這一點,在阿榮看來是這樣。他要麼是想揭發辰造的陰暗面進而勒索,要麼是想以此討好辰造,以圖在下頭混口飯吃——對於林藏的行為,當時的阿榮是這樣理解的。
可是,她想錯了。時隔十六年之後,她才終於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向辰造發難的背後主使竟然是一文字屋仁藏。那或許是兩人之間的一場勢力爭鬥,應該就是這樣。
告訴她這些的是又市。
「我覺得直接見面並沒有錯。當然並不是說不相信你的話,在黑暗世界裡干著那種行當的人恐怕也沒有多少。」
「本就沒多少。」又市說,「江戶也沒有。行為不端的小嘍啰自然是一抓一大把,可要說領導他們或者是能領導他們的人就沒有了。不過,一文字狸的爪牙散布在各個諸侯國。仁藏的胸襟的確了得,現在他已是地位極高的大人物了。」
「你當初做他手下的時候,他是什麼樣子?」
又市曾跟林藏一起在仁藏手下做事。「以前也有以前厲害的地方。」又市回答,「十六年前,仁藏這老狐狸就已經被稱作老大了。而林藏和我還只是毛頭小子,光是看見他就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那時候的仁藏在我們眼裡近乎神聖。」
說到這裡,又市將視線投向了遠方。什麼都沒有,遠方是一片荒野。
大坂很繁華。雖顯得嘈雜,但那是生命的嘈雜,是來自人們生活本身的喧囂。可在繁華的背面,卻有著如此荒涼的場所。就像生命與生命之間留下的空隙,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明明只是條縫隙,卻深不見底。
大坂還是和江戶不同。又市說。
「不一樣嗎?」
「嗯。至於是哪裡不一樣,我也說不清。」
阿榮沒往東邊去過。
「我生在江戶郊區的貧苦農家。因為吃不上飯而學壞,無家可歸,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流浪生活,後來在大津一帶遇到了林藏。他當時還誇口說自己是朝廷大官家的庶子。」
「朝廷大官?」
「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又市說,「第一次相遇時,他和我一樣,是個又臭又髒的小子。不知為何他總是能討人歡心,是個整天只知道跟在女人屁股後面什麼也不想的渾球。唉,我自己也是個渾球,兩個人年紀又一樣,正是臭味相投,便結伴在各種地方鬧事。不管是被抓還是被打,甚至被捆起來扔進河裡,我們都覺得無所謂。反正再換個地盤,繼續隨心所欲。那時候,不管受到了怎樣的對待都會大笑,用這邊的話說就是……兩個傻子。」
「你這是怎麼了。該不會是突然慈悲為懷了吧。」阿榮道,「我說又市,你之所以不能繼續在大坂生活下去,全是林藏的……」
「我知道。我沒事。我也是不惜一切才到了今天,事到如今哪還講什麼感情流什麼眼淚。只不過,阿榮小姐,在見到你、聽到你跟我說的話之前,我一直都以為林藏當初並不是失手,而是被陷害了。關於那小子的回憶……唉,直到四五天前,都還不是那麼壞的。」
「你該不會以為是一文字屋陷害他吧?」
「正是。我一直以為,是一文字那老狐狸跟放龜暗地裡勾結了。如若不然,當初的計謀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敗露。我唯一想不通的就是,陷害了林藏跟我這樣的毛頭小子,他們又得到了什麼好處呢?」原來根本就沒有什麼好處可言啊。又市輕嘆道。「不可能有啊。根本就是自作多情,是林藏失手了。」
「是啊。那是林藏的失誤。是他的失敗。一定是他在某個環節泄漏了消息。而因為他的失敗,阿妙不得不獻出生命。」
「阿妙小姐……真是凄慘。」又市道,「現在我這副模樣如枯木般老朽,在生與死的修羅場中翻爬打滾,當時卻只是個傻小子。一直自以為是一方惡霸,可當看到熟識的姑娘被亂刀砍死在面前,我……」
別再說了。阿榮開口道。我受不了。
「林藏也被砍了。那小子,明明自己渾身是血,還非扛著已經沒了氣的阿妙小姐,怎麼都不放手,哭得那死去活來。那個傻瓜……」
「讓你別再說了!我不願意想起那些。」
「現在想想,那小子該是覺得因為自己的失誤害死了阿妙,才哭成那樣。是吧,阿榮小姐?」
阿妙……
過去的事情都無所謂了。阿榮說。「唉。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陷害林藏的並非一文字屋。正如你猜測的那樣,林藏現在也還在那人手下做事。如果他是被陷害的,不可能再回來吧?就算想回來,對方也不見得就讓他回來。」
或許吧。又市說。
一個月前,又市忽然出現在阿榮經營的船宿上。
開始她並沒認出他來。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忘記了。雖覺得有些面熟,但長相相似的人到處都是,而且自己認識的人當中根本沒有著裝如此怪異的御行。如若他是在外流浪之人,那麼或許之前見過一兩次面。阿榮這樣想著,並沒理會。
不久,也不知是因為攝津的代官所失火還是什麼事,鬧得沸沸揚揚。此後行者再次出現了。
那時候,阿榮忽然想了起來……咦?是又市!
她覺得那是因為她一直想的都是林藏。她將藏身在各種異聞背後、名為林藏的詭異男子,跟那個靄船林藏重疊了起來。林藏這個名字確實不常見,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重名的可能。如果他們是同一個人……這些疑惑隨著又市的出現一下子變得堅定起來。
阿榮堅信,既然林藏的夥伴就在自己眼前,那麼他一定也回到了大坂。
雖然樣貌發生了改變,但男人的確是又市。阿榮招呼了一聲,又市顯得十分意外,接著露出困惑的神情。因為阿榮向他詢問林藏的近況。
又市告訴她,自己對林藏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大坂逃亡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他還說原以為林藏已經死了。
「先不管回不回來,總之林藏還活著?」
「應該是活著。仁藏就算了,他的手下顯得很慌張,那麼答案就是明擺著的了。那個四處作惡的林藏,一定就是你的兄弟靄船林藏。」
「真的是這樣嗎……」又市再次眺望著地平線的方向,「原來你沒死啊,姓林的。」
「你們為什麼分開了?」
「哪裡是分開了,是他不見了。他受傷也挺嚴重的,可比起那些傷痛來,阿妙小姐的死對他打擊更大。我原以為他一定會追隨她去呢。可現在看來,他不但沒死,還回到了一文字屋,那小子究竟打算做什麼?」
追隨阿妙去死。他用情有那麼深么?「林藏他有那麼痛苦么?」
「嗯。」又市看著遠方,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