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狸 第二章

應該是豆狸吧。林藏道。

「你也這樣認為?」

「正是。」

林藏在大坂以經營賬屋為生,是個長相優雅、性格溫順的男人,從半年前開始每個月都要來光顧一兩次。他為人不錯又善於交際,很受店裡女性的歡迎。與兵衛也在不知不覺間與他相熟,最近還成了一起下圍棋的棋友。

林藏每次來都誇讚新竹美味,是世間珍品,尤其是口感一流。或許只是客套,但既然他說已喝不下其他的酒還特意跑來買,至少應該不是謊話。林藏總說他那營生需要走訪很多人,每當來到附近時就順便過來。經營賬屋是否需要如此四處奔波,與兵衛不清楚,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所以他並未追究。

與兵衛決定裝出不經意的樣子問問林藏如何看待店裡發生的怪事——其實也稱不上怪事。

「可是……」

「也找不到其他能解釋的理由了吧?」

「誰知道呢。」

「你說的不就是賬對不上的事嗎?那應該也沒有別的可能了吧。」

「在這裡……在大坂都是這樣嗎?」

並不僅限於大坂。林藏回答。他單手抓著棋子,陷入深思,眼睛一直盯著棋盤。「我其實也在江戶生活過。在江戶也聽到過類似的事情。」

「是嗎?我十四歲就離開了江戶。出了城之後就四處遊走,後來到了美濃。對這豆狸還真不怎麼清楚。」

並不只是豆狸。林藏道。

「不只是?」

「你沒聽說過買酒小童的傳說嗎?到了下小雨的夜晚,就會有孩子來買酒。相傳那並不是人。」

「孩子?」

小孩子。林藏說。「嗯,總之其真身並不是人,只有這一點是確定的。不過像這樣的傳說,各個地方真是形形色色。有的地方是水獺,有的地方是狸。對了,最近不是還有豆腐小童嗎?」

與兵衛說不知道。

「你不看黃表紙嗎?可能這種東西在上方不是很多吧。豆腐小童可是流行過一段時間呢。不過那是豆腐,要說酒呢,就是狸公啦。這附近傳說是豆狸吧?反正大致就那麼回事。」

「那些……都是一樣的東西嗎?」

「應該相同吧。」林藏心不在焉地回答著,擺出要落子的架勢,似乎又決定重新考慮,手又收了回去。「要說不同,或許也不同,我的意思是它們做的事都一樣。哎,你沒看見過?那種拿著賬本和酒瓶、戴著斗笠的狸子的畫。」

「畫?」好像隱約有些印象,不太確定。

「嗯。姿態跟孩童差不多,不過,因為是變化出來的,總會覺得有些怪異滑稽。衣服到處都是補丁,斗笠也破破爛爛。而且,說到底本質還是動物。比如狸吧,雖然是小狸,但是那裡……」

「哪裡?」

「哎呀,說得直白點,就是那八帖大的地方。」

「你是指睾丸?」

「說陰囊更確切些。」

「可是,真正的狸並沒有那麼大的陰囊吧?是虛構的?」

「應該是。由來是什麼來著?我聽說,製作金箔的時候,要用狸子的皮將金子包住捶打。金子會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寬……」

「然後就變成八帖那麼大了?金箔能做到那麼大也的確了不起。不過林藏,根據一開始塞進去的金子的量不同,大小應該是有變化的吧?」

是的。林藏答道。他終於落了子。「另外,聽說狸子的皮還很適合做風箱。」

「風箱?哦,不太懂。箱子上的板也要包上毛皮?」

「正是。製作風箱時使用的毛皮就是狸子的,據說那最利於空氣流通。」

「你這是想幹嗎?」與兵衛立刻下了一手。林藏眉頭緊蹙,說了一句「真是下不過你啊」。

「風箱不是煉鐵時必不可少的工具嗎?煉鐵時要用腳踩那個大傢伙,連那都是狸子的皮製的,這狸子的皮伸了又縮、縮了又伸,真是夠結實的。」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

「這一伸一縮可是很重要的。風箱的構造其實很簡單,嗯,像這樣一來一回地吹氣,這都沒什麼好在意的,主要是儲存空氣的地方,就是一個袋子,皮袋子。那個就是用狸子的皮做的。」

「不明白。那又怎麼樣呢?」

「袋子不是會脹得很大嘛。脹大再收縮,才能把風擠出去。狸子的皮可真能撐,呼呼地就變大了,真有八帖那麼大。」

「不對不對,陰囊才能脹多大?」

「一般情況下是沒多少。可一旦脹大了那可不得了,那呀,是疝氣。」

「啊?」似乎是有這麼一種病,聽說陰囊會腫大好幾倍。

「這疝氣呀,究竟是怎麼樣才會得病還不清楚,一般得上了就很麻煩,可對於乞丐來說,還有人靠那玩意兒吃飯呢。」

「靠那個吃飯?」

「唉,就是展示出來唄。把腫的地方拿出來給別人看,以此賺錢。不管是病還是其他什麼東西,只要能賺錢,自然得拿來利用。聽上去是有些低俗,不過……」

「這跟狸又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不過,那些傢伙總是一副髒兮兮的樣子去乞食,戴著破舊的斗笠,穿著破爛的衣服。雖然,本質上是人……」

「難道看上去不像人?」

「是外表呢,還是給人的感覺呢?如果是人,那就是生了病。可如果不是人……」

「狸子?」

狸子啊。林藏像唱歌般地說出這幾個字,又將一個棋子落到棋盤上。「那豆狸也是狸,一樣是根據地域的不同,有著不同的特性。有的地方說他們喜歡拽那八帖大的部位,有些地方則是拉起來套在頭上。」

「還能套在頭上?」與兵衛笑了,「那可真夠滑稽的。」

「嗯。有些滑稽畫上有。」

原來,與兵衛似曾有印象的那幅狸子的畫是滑稽畫。它確實提著記賬簿,戴著斗笠。

「那又代表什麼呢?豆狸是虛構的,只存在於滑稽畫中,是這樣嗎?」

「那一類東西,應該都是虛構的吧?」林藏微笑道。

也是,不管在誰看來應該都是這樣。

「可是,我們店裡發生的事情卻是真的,當真發生了,總不可能是虛構的滑稽畫乾的。」

「真是頭疼啊。」林藏坐直了身子,「總之,八帖大的狸肯定是虛構的。可我一開始也說過,類似的傳說,在各國各藩,各個角落都有流傳。那說明肯定是有什麼事情發生過。有事情發生,才能形成這樣那樣的怪談。至於為什麼主角的真實身份一會兒是鼬一會兒是狐,各地都不盡相同呢?還不是因為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嘛。在這一帶呢,就將它當作了豆狸,僅此而已。」

「哦,是這樣,所以……」

我才說是豆狸。林藏道。「在這裡發生了,那就是豆狸乾的好事。真身是不是豆狸無所謂,就這麼回事。」

「你的意思是,它被叫作什麼其實都不重要?」

「嗯,根本不重要。不管是猴子還是河童,乾的事情都一樣。都是跑腿的。」林藏道。

「其中也有買酒?」

「正是。並不是人的東西來買酒。而來買的時候……是個孩子。」

「孩子……」

「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受家長之命來買酒。畢竟是個幼童,雖然看上去多少有些詭異,但該賣的還是會賣。並不會買多少,只要裝滿提在手中的酒瓶子,大概也就一兩合 。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自從那孩子來買酒之後,賬就對不上了。」

沒錯。賬不對。

「都是些小數目。並不是幾兩幾兩地對不上賬。可即便是一文兩文,每日如此那又是另一回事。有一天突然察覺,只有賣給孩子的那部分錢不夠。」

完全一樣。

「那……是孩子嗎?」

「外表是孩子,若剝去那層偽裝的外皮後,裡面都是小動物,應該是這樣吧?就算是狸也是小狸,也可能是水獺或者鼬,但都是小號的。豆狸不也很小嗎?」

跟小狗崽子差不多大小,不是嗎?

「來跑腿的一定是小孩子。」林藏道,「這一點還是可以向你保證的,到哪裡都一樣。所以你那裡……」

「孩子……」他說有孩子來買酒。「慢著,林藏。」

怎麼了?林藏說著,正擺弄棋子的手停止了動作。

「那些不都是……虛構的嗎?你剛才不是也說了?」

「你也夠迂腐的呀老闆大人。我話里的意思是,身份是虛構的。各地的傳說都不一樣,身份也五花八門,所以不值得相信。可發生的事情是另一碼事。」

「你是說……事情是真的?」

你這邊不是真真切切地發生了嗎?林藏笑道。

「實際上,類似的問題一定是有的。只不過,發生後被強加上了各種解釋而已。。」

「真是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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