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低頭行禮,還有人跪拜。村裡的每一個人都敬重寬三郎。不僅僅局限於花里,畑野的村民也一樣,川田人也是如此。一行人順著河岸一路往上,來到竹森。
沒有故意裝模作樣,也沒有虛張聲勢。寬三郎在美曾我的這五個村子裡,比庄屋、比任何人都高高在上,比任何人都強大。外界議論他是惡鬼,村裡卻敬他如神明。
天色已近黃昏。光線的變化讓山間呈現出各種景象。山林投下樹蔭,樹蔭中還有草蔭。時間裡流淌著光陰的斑點。薄暮與暗影、黃昏與夜色,全然不顧外頭的紛擾,默默潛藏在四周。
回過頭,夕陽正紅,可前路漆黑一片。和寬三郞一行擦肩而過的老人們都露出敬畏之情,還有人特意從屋裡出來合掌行禮。出了竹森,就是山路。再往前就是木山村,以及,荼毗原。
自那之後,寬三郎一次都沒回去過。沒有必要,也沒有心情。誰都不願靠近,那只是一處荒廢無用的不祥之地。
木山的郊外是星星點點的亮光。有提燈,還有火把。木山的村民們都集中在那裡。以作造為首,各村的組頭似乎都在。村民們認出寬三郎之後,一齊低頭行禮。
在他們身後,還有庵德寺的和尚。他旁邊是在火光下顯得遲疑而蒼白的庄屋——又右衛門。林藏也在,正試圖安撫又右衛門那顫抖的身體。
林藏向寬三郎行禮,隨後跟和尚交換了眼色,然後攙著又右衛門撥開雜草開始前行。又右衛門腳底似乎磕磕絆絆。和尚跟在他身後。寬三郎也無言地穿過人群。
村民們像躲避鬼怪似的讓開道路,站在村莊的邊緣止步不前,向寬三郎的背後投以不安的視線。
這算什麼?鬧劇,謊言,方便?什麼都不會發生。死人什麼都做不了。那時候不也什麼都做不了嗎?那只是一些破碎的皮、腐爛的肉和乾癟的骨頭,只是一堆污穢。所以寬三郎才粗暴地丟棄他們、將他們越堆越高,燒得連骨髓都不剩。經過這麼長時間的風吹雨淋後,恐怕連灰都不剩了吧。
對了,就是這條路。這條路往返來回了一遍又一遍。沒有幡旗、樒草和線香,只有一個人送葬。沒有喪服和送終水,沒有敲鐘也沒有鈴鐺。這些全都不需要。真正的棄屍荒野。撥開雜草叢,穿過林間路。夜幕已完全降臨。沒錯,就是這裡。這裡,這片平地。
寬三郎倒吸了一口氣。「竟然……變成了這樣。」實在令人震驚。大片的草覆蓋了小山丘——不,是冢。這完全就是渾然天成的墳墓。
「是呀。」可以聽到林藏的聲音,他就在這荼毗原的某處。「正如大人親眼所見,這已經變成了一座冢,一座氣派的墓冢。十年的歲月,徹底替我們安葬了那些已逝的人。所以,他們不可能出來作祟。寬三郎大人自己化身為惡鬼,化身為地獄的獄卒,以業火燒盡了他們。這對於病死的人來說,不正是再好不過的祭祀嗎?」
所以,誰都沒有恨。一定沒有。
「是不是啊,又右衛門大人?瘟疫不是任何人所為。那是瘟神散播的,誰都有可能撞上。再怎麼感嘆自身的不幸,也怨不得別人。是不是?又右衛門大人。」
又右衛門在顫抖,身體的震動通過黑暗傳播開來。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躍。「不、不是,不對!」又右衛門像是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似的說。
「那、那不是病死的。」
「哦?那又是怎麼死的?」林藏的臉只看得清一半。
「那……那是……」
「又右衛門大人,你為什麼那麼害怕?一開始不就講過好幾遍了嘛,因病而亡的那百餘人,心中並沒有怨恨。」
「他們又不是病死的。不、不是兩人嗎?出來鬧鬼的,那兩個人……」
什麼?「又右衛門大人,你嘀嘀咕咕地講什麼呢?什麼叫不是病死的?」這個毛頭小鬼。「難、難道是在暗示我動過手腳?」
「寬、寬三郎,事實不就是那樣嗎?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你說什麼!」寬三郎往前走了三兩步。
此時林藏舉起了火把。「那麼,我們來問個清楚便是。」
「問?」
右眼奉圓堂佛。左眼奉中大佛。右手奉釋迦如來。左手奉普賢如來。右腳奉俱利伽羅不動。左腳奉八社觀音。
這是歌謠,是咒語,還是祝詞?
朦朧之中,墓冢在昏暝的暗夜裡飄浮而起。這座由屍體堆積燃燒後的渣滓凝聚而成的墓冢,漸漸呈現出如小山丘一般朦朧的輪廓。
寬三郎也震驚了。
墓冢的最上方有什麼東西站了出來。「骨是骨,皮是皮,怨啊怨啊」那是一男一女,那身形是……
「你、你這個渾蛋,原來作祟的是你們!」寬三郎怒吼道,「都十年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怨恨的?又兵衛!是你,是你趁我不備佔有了志乃,你算什麼庄屋!志乃,還有你!竟將身體獻給那麼個沒用的傢伙,你這娼婦!你們這對夫妻,合起伙來對付我。不就是你們,害我成了惡人,被趕出了村子嗎?托你們所賜,父親也從大庄屋的位子上退了下來。不都是你們的錯嗎?一切都是你們乾的!你們是罪有應得!」
骨是骨,皮是皮,我怨啊,我恨啊。
「喂!寬三郎!你知道你自己在講什麼嗎?又兵衛是我父親,志乃是我母親。因為害怕瘟疫而拋棄村莊出逃的兩個人,為什麼在這荼毗原里徘徊?」
「那種事情誰知道!你的雙親都不配做人,死後當然要遭報應。捨棄村人出逃的懦夫、卑鄙之徒、膽小鬼,這些評價再適合他們不過啦!你是他們的孩子。做一個卑鄙懦弱的膽小鬼的孩子苟活下去最適合你不過!」
「太可疑了。」
「什麼可疑?」
「我一直覺得可疑。瘟疫橫行是十年前。十年前,我才十二。哪有丟下十二歲的孩子獨自出逃的父母?要跑,也該一起跑吧!」
「那你就是被拋棄啦。就這麼簡單。」
「不對。父親和母親,當時一直都留在村子裡。」
「哼!那就是病死了。我在這裡燒掉的屍體,全都已經爛透了,全像稀泥一般,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那也不對。」父親和母親不可能得上傳染病。「是你殺的吧,寬三郎?」
「殺了又怎麼樣!我那時候本就準備去死。不過是想在死之前殺掉又兵衛和志乃才回到這裡。又兵衛總就是把別人當傻子,那個渾蛋,我回來就是要殺了他。結果這裡已經變成了地獄。可那個渾蛋,那兩個人竟然都沒有得病,還那麼精神。我的親人可都死了,叔父、侄子、外甥、堂兄弟,全都死了。可是……」所以,我就敲碎了他的頭。「誰都沒發現。所有人都張不開嘴了,站也站不起來。那種情形下幹什麼都不會被發現,而四周又全是死屍,多個一兩具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真是天要亡他們呀!」
「寬三郎你……」是和尚的聲音。
「哼。和尚,事到如今啰啰唆唆都沒用。我確實親手殺了又兵衛和志乃。但同時,我這雙手還拯救了兩百多人。這個事實永遠不會變。」
「還、還談什麼救人,你不是用那雙手殺了兩個人嗎?是你殺了我的雙親。不管你再行多少善,殺了人就都一樣。你就是個惡鬼!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沒錯。那是第一次砍人,並沒有成功。一把鈍刀再加上跟在人後學來的半吊子把式,是砍不死人的,所以就敲死了他們。先是又兵衛的頭,然後是志乃的頭。一次又一次地敲,直到皮開肉綻,骨頭碎裂。
那兩具屍體最先搬來了這裡。為了掩蓋那兩具屍體又搬了其他屍體過來。屍體堆在屍體上,用屍體掩埋、隱藏屍體。寬三郎怎麼也停不下來,所以,他將屍體全搬了過來,堆成了山。
是的。寬三郎,是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又右衛門不住地吼著。「你這殺人兇手!哪裡配做花里的領袖!」
「殺人兇手……哦?」林藏開口道,「南無咒詛神啊,申縛地口論之境,南無咒詛神,付緣類緣者之仇,南無咒詛神,滿遺恨之仇啊,言語之遺恨,金銀錢財之仇,五穀八木借貸遺恨之仇,一生一世之仇,七世去之死之仇,付字文法文之仇,南無咒詛神呀……」
墓冢轟隆隆地響了起來。「殺人兇手!兇手!兇手!」這並不是又右衛門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從墓冢中發出的。「殺人兇手!兇手!」
「又右衛門,又右衛門喲。」
「父、父親!是我。這惡鬼寬三郎剛才已經坦白了。是他殺死了您和母親。這個沒人性的殺人兇手!」
「他坦白了……又右衛門,是你嗎?你也配指責這個人嗎?」
「父、父親大人,我、我……」
「為什麼你知道我們不是病死的?」
「那,那是因為……」
「對呀。又右衛門大人,你為什麼知道呀。」
「那是因為……」
轟隆隆,墓冢又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