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樂屋 第三章

豐二郎的本名叫作末吉,生於攝津一戶貧苦農家。正如名字所示,他是六兄妹中最小的一個,而且本不應該來到這世上。並不是末吉博取同情活了下來,只是雙親並未能除掉他。末吉的生命力是如此頑強,總也死不了。面對這個即便被蒙住口鼻也沒死掉的頑強孩子,父母也沒殘忍到去扭斷他的脖子。

這一家人是如此貧苦。俗話說「吃了上頓沒下頓」,他們竟真的好幾天才能吃上一頓飯。直到長大成人之後末吉才知道,原來飯是每天都要吃的。

末吉本是個該死的孩子,是沒能被除掉的孩子,是不擇手段生活的孩子,是只會吃白食的多餘的孩子。

你這小畜生為什麼長了一副乖巧的臉卻只知道要吃?你要是個木偶該多好!你要是乖乖坐著不動多好!整天除了哭就是拉,你要是乖乖去死多好!每個人都這樣說。兄弟、姐妹、祖母、父親,甚至連母親也一樣。

末吉一直覺得自己就該那樣。所以,就算肚子再餓,他也不難過。家裡沒有燈油也沒有蠟燭,到了夜裡就一片漆黑,爐灶也常常多日不生火。家裡沒有一個人笑,沒有人因為沒飯吃而動怒,也沒有人哭,或許眼淚早已流幹了吧。那基本上難以稱得上是人過的生活。兄弟姐妹從年齡小的開始陸續死去,姐姐們從年齡大的開始被賣出去。祖母死了,母親病死,父親走了,應該是成了眾多逃難百姓中的一個吧,或許早已死在了荒郊野外。

所有人都死了。田也枯了。只有一無是處的末吉,永遠吃完就拉、總也不去死的末吉孤零零地活了下來。食物、被褥,什麼都沒有了。他開始明白,繼續留在家中只有一死。

末吉離開家大約是在八歲的時候。四處流浪,吃草葉樹根,接受施捨,偶爾偷盜,末吉活了下來,卻只是活著而已,甚至連是不是活著都值得懷疑。關於那時候的記憶,豐二郎並沒有多少。一片朦朧。或許自己曾瀕臨死亡,不,自己真的曾經瀕臨死亡。那是離家後挨過第二個冬天,草木開始發芽的時候。沒吃沒喝地走了三天三夜,末吉昏了過去。

他不記得自己究竟在哪裡昏倒。將奄奄一息、如猴子般的他撿回來的,是一代藤本豐二郎。從此,十歲的末吉開始給人形使打下手。他並沒被收做養子,就連弟子都不是。

末吉是個沒用的小廝。前代豐二郎那時還年輕,有幾個弟子但不多。一個骨瘦如柴的小乞丐能成為人形使,這種事誰都沒想過,但一代豐二郎還是沒忍心將這個走投無路的孩子丟在荒郊野外挨餓。

一代豐二郎是個慈悲為懷的人,末吉對此卻並未做出太多回應。末吉不笑,不順從,也不與人深交,一直獨來獨往。他不明白被疼愛究竟意味著什麼。他聽話,做事從不抱怨,但沒被囑咐過的事情從來不做,受到關照也從不道謝,甚至對於救命大恩,末吉也從未感激。他就這樣連一聲謝也沒說地看著恩人死去,一直活到現在。

這是後話了,據說前代豐二郎一直無後,也曾考慮過將末吉收為養子。據說他跟身邊的人商量過,說末吉不是個壞孩子。但終究沒有收。

末吉的態度是那樣冷漠,所以周圍的人總要反對吧。或許不是那樣。一切都已無從得知。一代豐二郎也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如今又已去世,他的真心就更無法知道。

那時候的末吉,就連睡在被褥里這種事都抗拒,總是時常從被窩裡鑽出來,睡在地上。一開始,他連飯都不能好好地吃。因為他覺得,一天吃三頓飯似乎是件對不起人的事。

到底自己對不起誰呢?是死去的兄弟姐妹、父親母親嗎?應該不可能。如今回想起來,他對雙親只有怨恨,沒有感恩。至於哥哥和姐姐,只覺得他們可憐,但並不值得感謝。被捨棄或者被殺害,有如此遭遇的人還算好的。留下他一條命卻又讓他生不如死,沒有遺棄但也從來不照顧,只知道咒罵,最後還早早地死在了他前頭——這樣的親人實在教人難以接受。

可不知為何,從早到晚都有飯吃這件事,總讓末吉感覺良心上受了極大的譴責。或許末吉其實是覺得,對那些跟自己一樣像死人一般活著的人,必須抱有愧疚之情。所以,即便被傾注了關愛,末吉註定只能像一個沒有靈魂、沒有回應的木偶玩具一般。

改變發生在他十二歲那年。打從被撿來起已經過去兩年,末吉第一次去看了那個將自己撿回來的人的表演。家裡四處都擺著人偶,末吉見過很多次,可能還摸過。但是,它們動起來時的樣子,還有讓它們動起來的人的樣子,他卻是第一次見。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前代豐二郎的表演是那麼完美。而末吉完全改變了。一動不動的木塊,人偶對之前的末吉來說只不過是一些木屑,可他們竟然是活的。

原來活著是這樣的,他想。人偶表演讓末吉學會了活著。那些人偶時而哀傷,時而愉悅,時而威風凜凜,彼此爭鬥、和睦、憎恨或幫助,它們活著,然後死去。跟生下來之後就沒人管、跟死了沒兩樣卻又死不了、不笑不哭也不憤怒、吃那麼點飯拉那麼點屎的自己比起來,它們完全不同。

這才是真實,末吉想。自己是虛構的。

那一天,幾乎可以算是第一次,末吉主動跟恩人說話。真厲害,太好看了,再來再來,還想看更多的人偶表演。一代豐二郎大為意外,隨後很是歡喜。

自那之後的一年裡,末吉每天都看凈琉璃表演,不管看多少次都不厭倦,越看越著迷。虛假的真實佔據了末吉的身體。十三歲那年,末吉正式請求成為弟子。一代豐二郎爽快地答應了。再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了,他落淚了。

貧苦農家的小兒子末吉在那一天更名為藤本豐吉,從此潛心修鍊技藝。第一次被允許接觸人偶的時候,豐吉因過度喜悅,整整兩天沒睡。他打理了一段時間的人偶,隨後幫忙製作舞台布景,到成為黑衣一共花了四年時間。十八歲成為足使,二十歲負責一人操控的人偶,二十八歲爬上了左使的位置。技藝上乘,容易合作——身為主使的師兄和師父都對豐吉表示讚賞。即便受到誇獎也不驕傲,豐吉仍舊像一個被撿回來的消沉愚笨的小孩子一樣,只是完全地服從命令,磨鍊技藝。

但是,過去了太長時間,他仍然沒被允許擁有一顆自己的頭。不成為主使擁有一顆頭,就等於沒有真正地操縱人偶。腳也好手也好,都只不過是主使的附屬。腳就是腳,手就是手,靠它們並不能完成演繹。揣測主使的心思,窺探他的意圖,觀察他的動作,成為他的手和腳,僅此而已。

但是豐吉並沒有怨言,他本就不是會因這種事而抱怨的性格。只不過,他有著想擁有一顆頭的強烈願望。擁有一顆頭,操縱人偶,由此扭轉虛實。豐吉偏執地認為,只有這樣自己才能真正地成為一個人。可那還很遙遠。自己還遠遠無法成為一個人,豐吉一直這樣認為。那是……對了,是《假名手本忠臣藏》的時候。一代藤本豐二郎是鹽谷判官,一代米倉巳之吉是高師直。由於出場劇目不同,豐吉時隔很久又得以坐在觀眾席觀看。這齣戲他看了很多次,雖然不是主使但也參演過很多次,可是,他還是震驚了。可憎卻又充滿威嚴的師直的演技是那麼厚重,而師父飾演的判官的表情又是那麼豐富。

人形使在表演,被他們操縱的人偶卻早已超出了表演的範疇。舞台上展現的是真真正正的愛恨情仇,人偶之間相互憎恨、咒罵、爭鬥,它們真的有了靈魂,而進行表演的人形使卻消失在真實的舞台上。

完全不同的世界就在那裡。

「逼真的演技——世人常這樣形容。」豐二郎說道,「逼真,這在世人看來是褒義,但既然說逼真,那就代表並不是真,是吧?」

是。林藏回答。

「剛才,小右衛門先生也說過,相似的東西和真品並不一樣。既然是相似,那就意味著並不是同一個東西。表演也是一樣。所謂逼真,意味著極為接近真實,卻並不是真實本身。八年前的那場戲,並不是逼真,而是真實。」

「您的意思是……真情實感?」

「真情實感……算是吧。」

判官的遺憾,師直的可憎。「舞台上的人偶,以人偶的形態真實地活著,所以……」

「才有了人偶之爭?」林藏一邊倒茶一邊說道,「我不大懂,那場所謂的人偶之爭,是人偶擅自相互爭鬥嗎?」

「擅自……」

「人們不是常說嗎,製作精湛的人偶即便沒人操縱也能憑藉自身意志活動。剛才那個女人偶不也像會動似的嘛。還有怪談傳說呢,說夜裡若是走進擺放著人偶的樂屋,一定會發生怪事,我可是被嚇得夠嗆。不過,說到底其實都不值得相信……」

那是假的。豐二郎這樣說道。

「假的?」

「人偶有著人的形態,是刻意按照人的模樣製作的,又整齊地排列在一片漆黑之中。你去那種地方瞧瞧看,任誰都會害怕。僅此而已。」

「是這樣嗎?」

當然。「嗯,對於實際操縱人偶的人來說,那只是道具,只是個物件。物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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