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樂屋 第二章

小右衛門看上去是個十分難相處的人。他面相干練,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但總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在這間好似空曠的劍道訓練場般的房間里,這位人形師紋絲不動地跪坐著。

正合我意——豐二郎心想。嬉皮笑臉、吵吵鬧鬧的傢伙我不喜歡。虛張聲勢的、低三下四的也不喜歡。所以豐二郎討厭武士和商人。他也姿勢端正地跪坐好,彬彬有禮地低下了頭。「在下人形使二代藤本豐二郎。」

沒有回答。對方抬起頭。「東西呢?」只有這簡短的一句。

嗯?豐二郎剛一應聲,林藏便在背後說道:他說的是那顆頭。

「這位先生雖看起來難纏,卻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他並沒有不高興。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已經說過了。」

「頭在這裡。」豐二郎打開面前的包裹,推到身前。「請您過目。」他說道。小右衛門伸手抓起那顆幾乎可說是豐二郎命根子的頭。

「啊!」豐二郎不自覺地喊出聲來。

不必多慮。林藏說道。

小右衛門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著那顆頭,眼神彷彿箭矢一般。豐二郎覺得自己的胸膛似乎都要被射穿了。「這……」小右衛門還是簡短地說了一句。

「能修好嗎?」

「修不好。就算修復了傷痕,這顆頭也不再是原先那顆頭了。不能繼續使用。」

「是嗎?那麼……」已經——

此時小右衛門才抬眼看著豐二郎。「不過,同樣的東西可以做出來。」

做出來……「真、真的嗎?」

「只不過……」

「什麼?只要那顆頭能恢複原樣,要在下做什麼都可以。錢的話,要多少都有。」

錢我不需要。小右衛門道。

「不需要?」

「是。」

「您這是什麼意思?恕在下失禮,錢還是會給的。江戶人動不動就說大坂人掉進了錢眼裡,不過錢可是勞動過的證據。勞動了就該得錢,得了多少錢就做多少事,我覺得這是情理之中的。這顆頭對我來說價值千兩萬兩,甚至還高。只要您能將它復原,我就願出相應的錢,這理所當然。」

我懂。小右衛門道。

他是如此安靜,又帶著威嚴。「閣下不必多慮,錢該多少便收多少。而且我並不是江戶人,只是個深山老林里的村夫。鄉野村夫不懂得錢的價值。不過閣下的執著,卻是萬分理解。」人形師平靜地說道。

「執著……」

「正是。人往往會為有形之物奪去心思。人會衰老,隨後死去,此乃眾所周知。而人又深信外物永恆不變,認為即便四季更迭、時光流轉,外物皆能永存。可惜,那只是一廂情願。的確,沒有生命之物便沒有死亡。但任何事物皆有損傷、腐朽、消逝。天地間沒有永恆不變之物。要麼執著之人先死,要麼事物先行消亡,僅此而已。」小右衛門說著,將那顆破裂的頭顱猛地伸到豐二郎眼前。「你覺得呢?這東西……已然破損。」

豐二郎垂下眼帘。「的確,它是壞了。您也正是因此才出現在這裡。在下身邊的人都聽過您的傳說。隱姓埋名數十載,您的名聲卻還流傳在外。在下覺得這才是真本事。您是不是人如其名,或者說到底是不是小右衛門,這無從知曉。可那無所謂。只要能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來,在下什麼都願意做。」

「嗯。」小右衛門盯著豐二郎看了一會兒,像是認可了一般,發出一聲沉吟。「看起來,你的執著並不是一時衝動。」

「您這是什麼意思?這算哪門子回答。您到底覺得如何?是不是能按原樣做一個完全相同的東西出來?」豐二郎問道。他探出身子,一副刨根問底的模樣。「到底如何?」

「做出同樣的東西,並不是什麼難事。」小右衛門道。

「並不是什麼難事……真、真的?」

「我只問一件事。」

「問什麼?您還擔心什麼?」

「這顆頭,受傷並不止一次。」

「您說什麼……」

「最初的傷痕要如何處理?」

什麼意思?林藏在豐二郎背後問道。

「這個嘛,確實修復得很好,根本看不出來。只是這右臉頰上,有一道筆直的刀傷。」小右衛門道,「不是大刀。應該是短刀或者小刀所為。」

您……「竟然能看到那些?」

「不看清楚又如何製作?」

「迄今為止從未有人看穿這一點。您竟然一眼就……真是多有失禮。」豐二郎俯下身去,「您真不是一般人。方才多有失禮,還請您萬萬海涵。在下……說實話最開始並不相信您的本事。我一直認為您肯定也辦不到,只不過覺得萬一能行自然皆大歡喜才來到這裡。真是多有得罪。」

那都無所謂。小右衛門道。「這次已經不能算作傷痕,既有裂紋又有劃傷,已經無法修復。這如果是人,早該沒命了。所以,若要重做一個,必然得將它復原為受損傷之前的狀態。那麼,這最初的傷痕又要如何處置?」

「如何處置?」

「最初的傷痕也要消去嗎?這顆頭是要復原為完好如初的模樣,還是連最初的傷痕也要重現?我問的是這個。」

「您……您是說連傷痕也能再現?」

「並不是要重現一條傷痕,是做成傷痕被修復過後的樣子。那邊的林藏要求的可是——分毫不差地恢複原貌。」

「可……」

「他來求我並不是要做個一模一樣的,而是恢複原貌。那麼我必然不能只做出看上去一樣的東西,而必須做出同樣的東西來。」

「這的確沒錯,可是……」

「相似的東西和同樣的東西,差別可就大了。」

「同樣的?」

「所謂相似,也就意味著並不是同樣的東西。就算外表完全一樣,若重量不同,也是兩樣東西,有一個是另一個的仿製品。而我所受之託,乃是恢複原貌,沒錯吧?」

「是。」錯是沒錯……

「你是人形使,而我是人形師。」小右衛門繼續說道,「做出外表一樣的東西實在太容易,掩人耳目是非常簡單的事情。但你是人形使,是操控人偶之人。人偶便是你的手足、你的血肉。重量、軟硬、色彩,甚至乾濕和氣味,即便有些微差別,在你眼中必然也是大相徑庭。所以我才要問你,這舊傷是保留還是除去。」

舊傷。「連這您也能做到嗎?不,能替在下做到嗎?」

「做不到的事情我不會應承。」

「那麼您會答應在下的要求吧?」

這樣見你就代表我願意接受。小右衛門道。「所以,你如何抉擇?」

「在下得以作為主使去操控那顆頭,是在最初的傷痕落下之後。補好傷痕,完全地修復好之後,那顆頭才跟在下的手法和技藝愈發熟悉,最終如您所說一般成為了在下的血肉。所以那舊傷……」

「也是這顆頭的一部分?」

對於在下來說是的,豐二郎再次俯身。「沒有那傷痕之前,在下甚至從未碰過它。」

「明白了。」小右衛門無聲地站起身,顯得高大威猛,「頭我收下了,材料我會準備。你在此等候一日。林藏……」

在。林藏應道。

「你負責照看。」

請留步。豐二郎攔下試圖離開的小右衛門。「剛、剛才您說一日,那是……是搜集材料需要一日嗎?」

「非也。」

「那麼……」

「是一日完工。」

「只需一日……」

「若非如此便不會讓您在此等候。」

人形師留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房間,只留下偉岸的背影。

「一、一日?真的嗎?他說的是真的嗎?」豐二郎問仍留在房間里的林藏。林藏的表情不置可否。既然先生這樣說了,應該不會錯吧。他說道。「他可是位令人生畏的大師。」

「簡直不敢相信。工序煩瑣不說,另外還有木材的乾燥程度等問題需要考慮呢。就算是塗漆,一天時間也不可能做到多麼細緻吧?再加上天氣等因素……」

「嗯,不過天氣狀況現在不是挺好嗎?若是梅雨季節恐怕也做不到這樣。那位先生一定是早已將這些考慮在內才那樣說的。」

「當真能做到嗎?」那顆頭那處傷痕。「你……是叫林藏吧?你到底是何方神聖?跟那位小右衛門先生又是什麼關係?」

「我嗎?我本是經營賬屋的。」

「賬屋?賣文房的那種?」

「是。唉,如今這世道太不景氣,光靠那個實在活不下去,所以便接些倒賣小物件的買賣,手工藝品、裝飾品也都做,包括南蠻玉之類也可以弄到。負責服飾製作的德三師傅常常需要道具和裝飾物件,長久以來都很照顧我的生意。」

「賬屋還能搞到那些東西?」

「嗯,或許只有我是這樣,主要是因為我從小就對義大夫節十分痴迷,所以常常不務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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