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樂屋 第一章

頭裂了。這實在不好,不是重新換個頭插上就能了事。如果不重新修整,就無法很好地飾演角色,甚至根本無法安排角色。

所謂人偶,必須根據角色一個一個地做,所以人偶的世界裡並不會發生角色不夠的情況。根據角色,從頭到手再到腳,一切都選擇最合適的,然後做出最符合要求的外形,從沒有不足的時候。

活生生的戲子就無法做到這些。服裝和化妝可以改變,但是不能隨意將某個頭安在某個身體上,再用某個聲音去表演。戲子必須磨鍊自身演技,力求接近飾演的角色。但他們無法改變體格,就連聲音也無法大幅改變。

人偶的組合是自由的。只要有念得一嘴好詞的太夫和一把三味線,就可以完成理想中的角色。

進行表演的並不是人偶,而是人形使。人偶只不過是人形使的道具。如若人形使技藝不夠純熟,即便再怎麼下功夫製作,人偶也是死的。說到底,沒有實力的人形使根本就做不出能夠勝任角色的人偶。

每個頭都不同。一旦決定要做什麼樣的角色,就得由始至終仔細考量,小心翼翼地製作。反覆塗刷顏料,細細雕琢,插頭髮做衣裳再選擇手腳,一步一步地遵照文字描述重現角色的形態。

如此煞費苦心做出來的最完美的那顆頭,鹽谷判官的頭,裂了。

藤本豐二郎說不出話來。他甚至無法呼吸。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他只聽到太夫的話語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之後,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連聲音都聽不見了。頭腦深處,只有嘩嘩如漣漪般的迴響。

他覺得自己彷彿命懸一線。

「又、又是人偶之爭嗎?」說話的是負責衣裳製作的德三。這句話讓豐二郎回過神來。

「人偶之爭……」

「會不會是人偶做得太好了?」

確實,樂屋裡一片狼藉。沒有一個人偶擺得好好的,全都散落一地。鹽谷判官 仰面躺在正中央,高師直如同撲上去似的壓在上頭。判官的頭滾到了門邊。不僅如此,額頭上還有兩道裂紋。

「這架勢,看樣子不像是誰偷襲誰。這二人,簡直就像打鬥過一樣呀。這不是跟松之廊下正好相反嗎?從來都是被砍的高師直,如今居然去砍人,最後還取了對方的人頭。」

「凈瞎扯。」豐二郎拾起那顆頭,低聲道,「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都、都事到如今了,怎麼還這樣講。豐二郎,你該不會忘記了吧?那顆頭……」

「那、那件事跟這頭沒有關係。人偶只是道具。他們的靈魂……在這裡呢。」豐三郎說著,拍了拍胸脯。「人形使就是人偶的命。我們人形使才是人偶的心。沒有了我們,人偶就沒有生命。人偶自己哪來的心?沒有心的東西怎麼可能爭鬥?」

「話是沒錯……」

「我告訴你,八年前的那件事,並不怪人偶。這顆頭沒有任何罪過。那時候,是因為操控人偶的大師將意念過分傾注於人偶,人偶才動的,只不過不巧被師傅碰上了,不是嗎?怎麼,你的意思是,我心裡還能有讓我的人偶自己斷裂的邪念?」

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個意思。德三忙說。

彈三味線的勇之助插話道:「唉,出了這樣的麻煩事,心情不好都可以理解,豐二郎你先冷靜。裂了的又不是你的頭。權當你說的都在理,那有邪念的也是……」

你那是什麼口氣。一聲怒喝傳來。米倉巳之吉掀開樂屋門口的垂簾,探頭進來。「那有邪念的也是誰?你該不會想說有壞心眼的是我吧,勇之助?你該不會想說,當初一代巳之吉嫌一代豐二郎礙事,如今我二代巳之吉也把二代豐二郎視作眼中釘吧?」

「哪有的事。」

「你不就是那個意思嗎?高師直一直是我在用。那麼就是我的邪念附到了它身上,讓它取了鹽谷判官的頭。你的話里不就是這意思嗎?」

我不都說了沒那回事嘛。勇之助哭喪著臉。

德三板起了臉。「說是說沒那回事。可是阿勇,八年前那件事又怎麼算?那時候可是鬧出了人命。」

「就因為你把那次跟這次的事混為一談才麻煩吶。八年前是八年前,現在是現在。我可沒那意思啊。」

你們吵成一團又能怎麼樣?這次插嘴的是負責唱詞的太夫——山本兼太夫。「唉。這的確是大事,但這次又不是人。頭裂了的是人偶啊,總不會像以前那樣鬧到奉行所去吧?都不是一碼事。」

「不不不,那可不行。這次確實沒有死人也沒人受傷。可是,也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吧?現在假設,這如果不是人偶之間的爭鬥,那麼不就是人為嗎?如果是這樣,又怎麼能不去報官呢?你看這一片慘狀,可不是小事。要麼是小偷,要麼就是某個看我們不順眼的人的惡作劇,不對嗎?」

錯是沒錯,兼太夫說。「你就不能冷靜一點嗎,德三?有賊當然要喊人來抓賊,但我現在講的跟你講的也是兩碼事。我要講的是,這又不是殺人。你看,東西壞了跟人被殺了那差別可大啦。人要是被殺了,自然回天乏術。但這不是人偶嘛,再換一個不就好了?」

「換——換能換出什麼好來!」豐二郎怒斥道,「這齣戲的鹽谷判官就是它。除了它,什麼人偶都演不了這個角色。」

「說歸說,可是豐二郎啊,都已經壞成那樣,修是肯定修不好。連問都不用拿去問,就算再塗多少層顏料也無法復原啊。」

不能修嗎?幾個人同時湊上前去看著豐二郎拿在手裡的那顆頭。「是沒辦法修啊。」眼睛幾乎要貼到豐二郎手上的巳之吉說道,「阿豐啊,沒辦法,算了吧。只有換上其他的頭啦。」

「哪來什麼其他的頭!」

「不是多的是嗎?檢非違使 又不是只有那一個。」

「但這個獨一無二。」

沒錯,這顆頭是特別的。對於豐二郎來說,這顆頭就像無可替代的寶物,用它做出的人偶簡直就是豐二郎自己。不,比他自己更甚。它會動,是活的。豐二郎只是操控人偶飾演角色。可這顆頭做出的人偶並不是在表演,它就是那個角色。

豐二郎只是讓它演繹鹽谷判官,可這個人偶已然化身為鹽谷判官。「這顆頭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巳之吉,你也是主使 ,這點道理你肯定明白。它無可替代。這次的戲如果沒有這個人偶,我沒法演好鹽谷判官。」

阿豐啊。巳之吉抬起了頭。「你可不能太任性。雖然不知道這是誰弄壞的,又或者只是它自己要壞,但現在就是壞了,已經修不好了。你明知事態卻還講出那樣的話,這不就跟說自己要罷演沒兩樣嗎?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戲,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再這樣鬧下去,那我們只有換人。」

「隨便你找誰來演。」

「這就是你的態度?我真是看錯你了,豐二郎。一顆頭就能讓你那副模樣,你還是有多遠滾多遠吧。」

這說的是哪裡話。兼太夫大聲道。「你們都冷靜冷靜。我說巳之吉,要是沒了他藤本豐二郎,你覺得這戲還能有幾個人來看?」

「你的意思是,只有我就招不來客人?」

「我沒那樣講。你堂堂巳之吉自然也是當今赫赫有名、技藝精湛的人形使。但是,這次演出的重點是巳之吉和豐二郎二人同台。你看,巳之吉大師,除了豐二郎之外,還有哪位名師能跟你一較高下呢?」

「一較高下……我可沒打算跟他一較高下。」巳之吉道。

關於這一點,豐二郎也是同樣想法。他並不想被拿來跟巳之吉相提並論。論技藝,自己更勝一籌。豐二郎是這樣認為的。只不過,人形使的技藝光靠一個人無法發揮。要有人負責左手,有人負責雙腳,還要有人唱詞念白,而人偶必須在這一切渾然一體之時,才能發揮出技藝的精華。

這就是人形凈琉璃。如果沒有這顆頭的話……

「你打算從哪裡找誰來演呢?」兼太夫對巳之吉說道。「除了豐二郎之外還有誰能演?你倒是說說看,哪裡還有人配得上你這樣的名家?找名氣更大的嗎?我也不想講這樣的話,但是那幫徒有名號的老頭子的手藝早不行啦,既不靈動也不出彩,根本配不上你的技藝。不管怎樣,這次的戲,必須得是年輕一輩裏手藝頂尖的。要不然,從左使里挑一個扛大樑?哪裡有合適的人呢?如果你心裡有人選,倒是說出來聽聽。有嗎?」兼太夫大聲問道。

沒有回應。樂屋裡的人,站在走廊上的人,全都沉默不語。

那是當然了。能與豐二郎匹敵之人……

「不。我已經,我已經演不了了。」

「你怎麼還說這種話?豐二郎!」

「無所謂了。就算找來其他的頭替代做好人偶,也只能矇混一時。沒有這顆頭,我什麼都做不了。那種情急之下做出來的人偶……」一定輸給巳之吉。「那種演技我拿不出手。」

「那麼換個劇目怎麼樣?」德三惴惴不安地問,「換個別的,可以用女角的頭來演的怎麼樣?」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哪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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