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右衛門在思考。當然是關於是否該促成這門親事的問題,雖說這本該是件無須猶豫的事。到底有什麼好猶豫的?究竟是什麼難以決斷?迄今為止,這樣的事從未發生過。剛右衛門是那種將當機立斷化作了本能的男人。
他環視四周,屋內十分寬敞,榻榻米泛著淡青的光,龍鬚草散發著芬芳,欄間上是祥雲和新月圖案的鏤空雕刻,拉門上畫的是松鶴圖。他稍微斜了斜身子。手肘下枕的是檀木墊枕,身下坐的是專門定做的高級蒲團,嘴裡叼的是精雕細琢的銀煙管。
無可挑剔。不僅如此,更應該感恩。二十五年前,自己流落到大坂,窮困潦倒,從未想過能有今日的成就。剛右衛門對當下的境遇十分感恩。風餐露宿的日子裡,他想的是只要一天能吃上三頓飽飯就足夠,所以他心滿意足。
或許這就是原因?剛右衛門這樣想。心滿意足所以無欲無求,沒有慾望就無法經商,一旦滿足於現狀,那麼一切也就結束了。爬梯子時,人的眼睛總要盯著上方。如若沒有擴張領土的心思,武將便也無須戰鬥了。就是因為我不想賺錢。我已經不中用了,或許歸隱才是真正的上策,剛右衛門想。大番頭儀助一定不會為這樣的事為難,不會做優柔寡斷的買賣。
慢著!如果讓城島屋的次子來做女婿——自己的接班人就該換作他了。
對啊。剛右衛門似乎一直忽視了這個問題。他打算抽口煙,手伸向煙草盒,這時門對面有人喊道——老爺。是儀助的聲音。
進來。話音一落,門便被應聲拉開,跪在門外的儀助行了個禮。
正好,我有事要與你商量。剛右衛門道。
「商量?」
「嗯。進來吧。你怎麼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有事你就先說吧。」
「是。」儀助保持著跪姿,快速挪進了屋。他的神情與平日不同,剛右衛門於是問他是否出了什麼事。
「老爺,有些話實在難以啟齒,小的不知該不該說。」
「難以啟齒?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不是那麼嚴肅的事。是小的心裡有些沒底,雖覺得有僭越之嫌,可還是想聽一下您的意見,所以……是關於林藏先生的事。」儀助說。
「林藏怎麼了?」
「哦。老爺,您對林藏……十分信任吧?」儀助小聲道。
「那是當然了。你不也是一樣嗎?怎麼,儀助,林藏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儀助低下了頭。
「你這是幹什麼?他讓我們得了多少好處,這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他是幫了我們很多。儀助回答。「小的跟著老爺有十年了,自以為也算得上是個商人,可其實還差得遠。林藏先生教會了我很多東西。茅塞頓開,或許就是形容我這樣的吧。」
是啊。當初究竟因為何事才請林藏來當顧問,剛右衛門已經忘記了,怎麼都想不起來。跟林藏不知不覺間就熟絡了起來,待察覺時,雙方已發展到有事相互協商的地步,再後來,事無巨細都要去請教他的意見。當初的生意也並不是不好。杵乃字屋一直很興旺,運勢興隆,從未顯出頹落之勢。但從大勢來看,又是如何呢,這樣下去真的好嗎?剛右衛門心裡冒出過這樣的疑慮。
林藏的意見常常正中要害。他將賬本反覆鑽研,細細查看,所有賬目都按用途歸類。他一次次地反覆計算,小心地核實每一筆實際支出。通過這樣的方式,他讓賬上再沒有不明用途的錢,能節約的地方也不遺餘力地節儉。這樣的方針,從上至下貫徹得很徹底。
光是這樣——營業額本不該有多大變動——盈利就增加了兩成。長年以來,剛右衛門只一心想著如何增加收入,削減支出對他來說倒是個新鮮理念。
「幹什麼?你小子該不會是因為他在賬目的事上管教過你,所以懷恨在心,打算背後使壞吧?」
完全沒有。儀助立刻答道。「林藏先生管賬之前,我一直覺得一切都很好。可是,我大錯特錯了,以前的方式漏洞百出。這個教訓我一直謹記在心。」
「也不算漏洞百出,我也覺得之前那樣就挺好。那不是你的責任,你只是聽從我的吩咐而已,不必為此懊惱。」
「是。」
「更不能懷恨在心。」
「那是沒有的事,小的不敢動那歪心思。小的一直是由衷感謝他的。」儀助雙手貼地,「不光是小的,所有下人都很感謝他。」
那是當然了。林藏將節約下的所有錢財都花在了下人身上。如若放任不管,那些錢本就不存在。就當作一開始就沒有,這樣也就不覺得有什麼損失了。林藏這樣對剛右衛門說。也不知是出於何種打算,剛右衛門竟聽從了林藏的意見,將那些錢全都分發給下人們。這一舉動十分有效,大家的幹勁更足了。
接下來。「那是為什麼呢?是因為之前一下子辭退了很多下人,你有意見?如此說來,當時你好像很反對。又要舊事重提?」
林藏建議剛右衛門注意分下去的錢是如何被下人們使用的。大部分人拿到錢後都受到鼓舞,幹活也更上心了。但是,仔細觀察後又慢慢發現,確實也有一些表現不正常的下人。
剛右衛門於是吩咐儀助,除去有萬不得已的理由的人之外,注意那些一下子就將錢花光的人的動向。結果發現,那些人有沉迷賭博的,也有貪戀女色的。總之,都是一些將發給他們的錢看作意外橫財的傢伙。結果不出所料——那樣的人,幹活的勁頭都不高,品行也不端正。觀察了三個月之後,剛右衛門警告過一次那些不好好乾活的人。
林藏又說,仍舊不知悔改的就解僱吧。剛右衛門聽從了他的意見,視情況總共解僱了二十六人。
「那件事小的現在也覺得做得很對。」儀助道,「當時小的同情心泛濫,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但是他們被解僱——那樣做,也確實是情理之中。是他們自作自受。當然,那些人中有一些在這裡幹了很久,小的只是覺得要處理得妥善才好。說心裡話,小的也不覺得那些人還能改過自新。」
「可是,你當時不是主張嘗試辭退之外的解決辦法嗎?還說人手少了,活也幹得慢。」
「小的當時覺得,一下子辭退那麼多人,會讓下人們感到恐慌。可沒想到事實正好相反。剩下的人不但沒有恐慌,反而鬆了口氣。最終結果是這一舉動得到了一致好評。有人因為頂替空缺而升職,還有人因此而更換崗位,找到了更合適的位置,幹活也更得心應手。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人數減少了,相應地工作量也有所增加,可下人們都幹勁十足,從來沒聽到過關於人手不足的抱怨。」
「是吧。」那樣做只不過是省掉了不必要的花銷而已。「那隻不過是擠掉一些膿水罷了。如果放任不管,膿水最終還會變得腐臭。如果是這樣,你就更沒有理由對他不滿。」
儀助再一次伸出雙手,低頭行禮。「怨恨之情——小的從未有過。」
「那你到底要說什麼?從那之後,林藏給出的建議不全都帶來了大大的好處嗎?他簡直就是個大福星,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你又有什麼不服呢?付給他的錢,只是每月賬上很小的一部分。比給你的錢少多啦。」
小的明白。儀助低著頭應道。
剛右衛門有些不耐煩了。「說到底,他也是個商人,肯定還會從其他商戶那裡賺一些錢。即便如此,這也是他的能力,對我們也不會造成什麼損失。跟他交易有利無弊,你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是。」
「是什麼是?儀助,你究竟怎麼了?該不會是覺得,我太過重用林藏而輕視了你?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男人小氣的故事,就連灑落本都不願意登。」剛右衛門不快地說道。
「不是。不是這樣的。」
「那是哪樣?你別繞彎子了,趕緊痛快說了吧。究竟是什麼能讓我煩心的事?」
「林藏先生是個聰明人,」儀助道,「也有經商頭腦。小的只有向他學習的份。正如老爺所說,對於這個店,他或許真是個大福星。只是……」
「只是什麼?」
「那個人對老爺……究竟是怎麼看的呢?」儀助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怎麼看?」
看中了為人——他是這樣講的吧?先不說真假,這種話可不該從自己的嘴裡說出來。剛右衛門於是保持沉默。
這無關道理,而是感情的問題。儀助繼續道。「小的跟所有下人一樣,都打心眼裡敬重老爺,也把您當作依靠。這都是真的。可是……」
「你難道想說,林藏心裡其實是厭惡我的?」
「不、不是那個意思。雖不是那樣,但是,林藏和下人還是兩回事。對下人們來說,老爺是主子,不可或缺、獨一無二,是杵乃字屋的主心骨。可是……」
這樣的話林藏也講過。
「可是對於林藏來說卻不一樣。對他而言,老爺只是眾多客人當中的一個而已。」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