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那艘奧賓飛船的貨艙。
「所以就是這個人類在使喚一整個種族。」等待我的康蘇人說。奧賓飛船上大概只有這個船艙能容得下它。
我忍不住笑了。
「你嘲笑我?」康蘇人說,它說的是完美的英語,語調柔和而文雅,考慮到它怎麼看都像一隻怒不可遏的巨大昆蟲,這一點感覺起來挺奇怪的。
「對不起。」我說,「這是一天之內第二次有人對我這麼說了。」
「好吧。」康蘇人說。它展開身體,那樣子讓我想慘叫著跑開,它從身體內部伸出與人類相似的恐怖的胳膊,朝我招了招手。「過來,讓我仔細看看你。」
我向前走了一步,但怎麼也邁不出第二步了。
「是你要見我的,人類。」康蘇人說。
我長出了脊梁骨,咬牙走向康蘇人。它用比較小的胳膊摸我戳我,巨大的砍殺臂(用來在戰鬥中砍下對手頭部)懸在我左右兩側與頭部齊平的半空中。我好不容易才沒有當場發瘋。
「唔,好吧。」康蘇人說,我似乎聽出了類似失望的情緒。「你沒什麼特殊之處,是吧?從生理上說。精神上呢,有嗎?」
「沒有。」我說,「我只是我。」
「我們都只是我們。」康蘇人說,收攏身體,我鬆了一口氣。「這是不證自明的。我想知道的是,你有什麼不同之處,會讓幾百個奧賓人情願去死也要拉我來見你。」
我又是一陣噁心。「你說為了讓你來見我,死了幾百個奧賓人?」
「嗯,對。」康蘇人說,「你的寵物開著飛船包圍我,企圖登上我的飛船。我的飛船殺死了所有嘗試登船的奧賓人。但它們怎麼都不肯放棄,最後我終於好奇了。我允許一個奧賓人登船,它說你命令奧賓人說服康蘇人幫助你。我想親眼看一看,究竟是什麼怪物會這麼漫不經心地發出這種命令,讓奧賓人為之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
它好奇地看著我。「你看起來很生氣。」它說。
「我在想死去的奧賓人。」我說。
「它們做了你要它們做的事情。」康蘇人厭倦地說。
「但你不是非得殺死那麼多奧賓人的。」我說。
「你的寵物也不是非得主動犧牲那麼多人的。」康蘇人說,「但它們還是那麼做了。你看起來有點智障,所以聽我解釋一下好了。你的寵物,在它們思考能力的範圍內,做出了很聰明的選擇。假如奧賓人是為了它們自己,那麼康蘇人是不會和它們說話的。我們很久以前就回答了它們的問題,我們沒有興趣繼續討論那個話題。」
「但你還是和奧賓人說話了。」我說。
「我快死了。」康蘇人說,「我在進行——」康蘇人發出拖拉機滾下山坡的噪音,「——死亡之旅,假如一個康蘇人已經在這一生中證明了自我價值,那麼在離世前就會被允許巡遊宇宙。旅程中的康蘇人可以為所欲為,包括與我們排斥的種族對話,假如懇求的方式算是合適,他還可以施捨一個臨終恩惠。你的寵物刺探康蘇人已有幾十年,我們知道但沒有理睬,它們知道死亡之旅的路線,能認出正在巡遊的禮儀飛船。你的寵物明白這是它們與我們交談的唯一機會。你的寵物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才能吸引我或任何一個康蘇人聽聽它們想說什麼。你下令時應該知道這些。」
「但我不知道。」我說。
「那就是你的愚蠢了,人類。」康蘇人說,「奧賓人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在我巡遊時吸引了我的好奇心,為的卻是這麼一個全然不知它們要付出什麼代價的人,假如必須要我憐憫奧賓人的話,這可以算是一個理由了。但我並不同情它們。它們知道需要付出什麼代價,並且主動付出了這個代價。現在,告訴我你想命令我怎麼幫助你,否則我就走了,你的寵物會死得毫無價值。」
「我需要你幫忙拯救我所屬的殖民地。」我說,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我的朋友和親人在那裡,隨時有可能遭到襲擊。那是個小殖民地,無法保護自己。殖民聯盟不肯幫助我們。奧賓人被禁止保護我們。康蘇人擁有能夠幫助我們的科技。我請求你的幫助。」
「你說的是『請求』,」康蘇人說,「你的寵物說的是『命令』。」
「我命令奧賓人幫助我們,因為我知道我可以。」我說,「但對你我只能請求。」
「我不在乎你所屬的殖民地,也不在乎你。」康蘇人說。
「你剛才說過,你在死亡之旅中可以施捨恩惠。」我說,「可以就是這個。」
「我的恩惠也可以給奧賓人,答應它們和你交談。」康蘇人說。
我大吃一驚。「你甚至不願意考慮幫助我,僅僅和我交談怎麼能就算是給了它們恩惠呢?」我說,「它們的犧牲和努力豈不是白費了?」
「選擇的權力在我。」康蘇人說,「奧賓人明白,即便做出犧牲,回答依然有可能是拒絕。這又是一件它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我說,「我看得出。對不起。但我還是需要你幫助我的家人和朋友。」
「你的家人和親友有多少人?」康蘇人說。
「我所屬的殖民點有兩千五百人。」我說。
「為了要我來見你,也死了將近這麼多奧賓人。」康蘇人說。
「我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我說,「否則我是不會讓它們那麼做的。」
「是嗎?」康蘇人說。它蠕動龐然身軀,逼近我。我沒有退縮。「人類,我不相信你。你愚蠢而無知,這一點已經很清楚了。但我還是不敢相信,你居然不明白你要奧賓人為了你來找我對它們來說意味著什麼。你命令奧賓人幫你,因為你可以這麼做。因為你可以這麼做,所以你都不問一聲代價是什麼。可是你肯定知道,代價會非常高昂。」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康蘇人後退半步,打量著我,就像我是什麼珍稀動物。「你對待奧賓人的任性和無情讓我很感興趣。」它說,「還有一點就是,儘管你完全不關心奧賓人,它們卻願意為你奉獻生命。」
我說了些我知道我會後悔的話,但我實在忍不住。康蘇人異常成功地刺中了我的痛處。「說到任性和無情,多麼有意思啊,」我說,「說這話的人來自一個給了奧賓人智慧但沒有給它們意識的種族。」
「啊哈。對,你說得對。」康蘇人說,「奧賓人告訴了我。你的父親為奧賓人製造了一種機器,奧賓人假裝以為那就是意識。」
「不是假裝以為。」我說,「那就是。」
「結果是多麼可怕啊。」康蘇人說,「擁有意識是個悲劇。使得整個種族遠離了完美,讓它們把精力浪費在個人事務上。我們作為康蘇人的生命被用來學習如何從自我的魔爪下解放我們這個種族,超越我們自己,帶著整個種族向前走。因此我們才願意幫助你們這些落後的種族,讓你們在機會到來之時同樣能夠解放自己。」
我咬住腮幫子不讓自己說話。康蘇人偶爾會找個人類殖民地降落,把所有居民殺得一乾二淨,然後等待殖民防衛軍來和他們作戰。在我們能夠理解的範圍內,這是康蘇人的什麼遊戲。聲稱這麼做是為了我們好也未免有點太變態了。
但我在這裡是為了求助,而不是討論道德問題。我已經上了一次當,我不會讓它再把話題引入歧途。
康蘇人毫不在意我內心的掙扎,繼續道:「你們對奧賓人做的事情是在嘲笑它們的潛能。我們創造奧賓人是為了讓它們成為最優秀的種族,一個沒有意識的種族,從一開始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去追尋它們的宿命。奧賓人本來會是我們渴望成為的那個種族。看見它們渴望意識就像看見能夠飛翔的動物渴望在爛泥里打滾。你父親用意識讓奧賓人變成了殘廢,他並不是它們的恩人。」
我在那裡站了足有一分鐘,詫異於這個康蘇人在閑談中說出的內容。許多年前,奧賓人為這個答案犧牲了一半人口,但康蘇人依然沒有告訴它們真相。康蘇人耐心地等待著我的回答。「奧賓人不會同意,」我說,「我也不會同意。」
「你當然不會同意。」康蘇人說,「它們對意識的熱愛使得它們願意為你做最荒唐的事情。不但如此,它們還願意為了你父親的發明尊敬你,儘管你和那件發明毫無關係。你利用了它們盲目的尊敬,讓它們完成你的心愿。在你眼中,它們的意識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意識給了它們什麼,而是允許你凌駕於它們之上。」
「不是這樣的。」我說。
「隨便你。」康蘇人說,我聽得出他的嘲諷。它再次蠕動身軀。「好了,人類,你請求我幫助你。也許我會幫助你。我可以給你一個恩惠,但這個恩惠不是免費的。它有它必須付出的代價。」
「什麼樣的代價?」我說。
「我要先找點樂子。」康蘇人說,「因此我給你一個機會。你這兒有幾百個奧賓人,隨便你用什麼辦法,選出一百個。我會讓康蘇人送一百名同胞過來,囚犯、罪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