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得知老爸被捕了。
「也不完全是被捕。」老爸在餐桌上喝著咖啡說,「我被解除了殖民點領導人的職務,必須回鳳凰星空間站接受問詢,更像是審訊。事情要是發展得不好,我就會被逮捕。」
「有可能會發展得不好嗎?」我問。
「很可能。」老爸說,「要是不知道結果,他們一般不會發起問詢。要是結果會是我沒事,他們也懶得發起問詢。」他喝了一口咖啡。
「你幹了什麼?」我問。我也有杯咖啡,咖啡里加足了稀奶油和糖塊,放在我面前還沒有碰過。恩佐帶來的震驚還沒有過去,咖啡幫不上我的忙。
「我嘗試勸高將軍不要跳進我們給他和艦隊設下的陷阱。」老爸說,「我們會面的時候,我請他不要呼叫艦隊。事實上是求他。這麼做違反了給我的命令。他們叫我和他進行『無實質內容的對話』。一個人前來接管你的殖民點,而他的一整支艦隊即將爆炸,你說我能怎麼和他進行『無實質內容的對話』?」
「你為什麼這麼做?」我問,「為什麼想放高將軍一條生路?」
「不知道。」老爸說,「大概是因為不想讓我的雙手沾上那麼多船員的鮮血吧。」
「引爆炸彈的又不是你。」我說。
「我覺得這個不是關鍵,你說呢?」老爸放下咖啡杯,「我是計畫的一部分。我是主動的參與者。我依然背負著一定的責任。儘管微不足道,但我希望我能儘可能避免這麼一場大屠殺。我希望能找到其他解決方法,而不是一口氣殺死所有人。」
我站起來,給老爸一個大大的擁抱。他接受我的擁抱,我坐回原位,他看著我,有點驚訝。「謝謝你,」他說,「但我想知道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很高興我們的想法差不多。」我說,「看得出我們有親緣關係,雖說沒有血緣關係。」
「誰都沒法懷疑咱們的想法會不一樣,親愛的,」老爸說,「但考慮到我即將被殖民聯盟控告叛國,我覺得這對你不一定是好事。」
「我覺得是好事。」我說。
「無論有沒有血緣關係,你我都足夠聰明,看得出事態發展下去,誰都不會有好果子吃。」老爸說,「這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爛攤子,而我們無法脫身。」
「阿門。」我說。
「你怎麼樣,親愛的?」老爸說,「不會有事吧?」
我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沒能說出口。憋了一會兒,我最後說:「我覺得現在我什麼話題都可以談,只有『我怎麼樣』除外。」
「好吧。」老爸說。他開始談論他自己,不是因為他自我過剩,而是因為他知道我聽他說話能幫助我暫時忘記憂愁。我聽著他說話,但他的話還是讓我很擔心。
第二天,老爸登上補給船聖華金號出發了,同行者除了曼弗雷德·特魯西約,還有另外幾名代表洛諾克洽談政治和文化事務的殖民者。他們打著這個幌子,實際上按照簡告訴我的,是去搞清楚圍繞著洛諾克究竟在發生什麼,還有到底是誰在攻擊我們。老爸他們要一周飛到鳳凰星空間站,然後在那裡待一天左右,他們再用一周時間返回——這個「他們」很可能不包括老爸,要是問詢的結果不利於他,他恐怕就回不來了。
我們盡量不往那個方向多想。
三天後,殖民點的大多數居民來到古奇諾家的農場,向布魯諾、娜塔莉、瑪利亞、凱瑟琳娜和恩佐告別——他們埋在他們死去的避難室里。簡帶著幾個人搬走了落在農場上的導彈碎片,用從別處挖來的土壤填坑,然後重新鋪上草皮,然後立下一塊墓碑以紀念他們家。未來會立一塊更大的墓碑,但現在這塊很小,很簡單,只寫著姓氏、每個人的名字和生卒日期。它讓我想起我們家的那塊墓碑,我的生母就埋葬在那裡。不知為何,我感覺到了一絲安慰。
馬格迪的父親是布魯諾·古奇諾最親密的朋友,向古奇諾一家獻上充滿感情的悼詞。合唱團走上去,唱了兩首娜塔莉最喜歡的中國星歌曲。馬格迪向好朋友獻上悼詞,簡短,泣不成聲。他回去坐下,啜泣不已,格雷琴摟著他。最後,我們全體起立,有些人祈禱,有些人垂首默哀,懷念失去的朋友和愛人。人們散去,只剩下我、格雷琴和馬格迪,默默地站在墓碑前。
「他愛你,你知道的。」馬格迪突然對我說。
「我知道。」我說。
「不。」馬格迪說,我看得出他不只是想安慰我,而是想向我解釋自己失去了什麼。「我說的不是我們平時說愛什麼東西的那種愛,或者普普通通喜歡什麼人的那種愛。他真的愛你,佐伊。他準備和你度過一生。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我取出手持終端,打開恩佐的那首詩,拿給馬格迪看。「我相信。」我說。
馬格迪邊讀邊點頭,最後把手持終端還給我。「我很高興。」他說,「我很高興他寄給了你。我經常嘲笑他寫詩給你。我說他這麼做實在太呆了。」我不禁微笑。「但現在我很高興,他還好沒聽我的。我很高興他寄給了你。因為現在你知道了。知道了他有多麼愛你……」
馬格迪哭了起來,無法說完這句話。我走過去擁抱他,讓他在我肩頭哭泣。
「他也愛你,馬格迪。」我說,「和愛我一樣愛你。和愛任何人一樣愛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也愛他。」馬格迪說,「他是我的兄弟。我是說,不是親生兄弟……」他露出難堪的表情,他生自己的氣,因為他無法如願表達內心的感受。
「不,馬格迪。」我說,「你就是他的親兄弟。無論怎麼說,你都是他的親兄弟。他知道你的心意。他因此愛你。」
「對不起,佐伊。」馬格迪說,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對不起,我給你和恩佐添了很多麻煩。真的對不起。」
「喂,」我輕聲說,「別這樣。你就應該給我們添麻煩,馬格迪。給別人添麻煩就是你的屬性,不相信你問格雷琴。」
「沒錯。」格雷琴不無溫柔地說,「確實如此。」
「恩佐把你當他的兄弟,」我說,「所以你也是我的兄弟。一直都是。我愛你,馬格迪。」
「我也愛你,佐伊。」馬格迪悄聲說,然後看著我的眼睛,「謝謝。」
「不客氣。」我又擁抱了他一下,「記住,身為你的新家庭成員,我現在有資格教訓你了。」
「洗耳恭聽。」馬格迪說,然後扭頭問格雷琴,「這麼一來,你不會也變成了我的妹妹吧?」
「考慮到我們的過往,最好不要。」格雷琴說。馬格迪放聲大笑——這是個好兆頭——他親了一口我的面頰,擁抱格雷琴,然後從他的朋友和兄弟的墓前走開。
「你覺得他會沒事嗎?」我和格雷琴目送他遠去,我問格雷琴。
「不,」格雷琴說,「大概要很久吧。我知道你愛恩佐,佐伊,真的知道,你不要覺得我是在貶低你們的愛。但恩佐和馬格迪就像一個整體的兩部分。」她朝馬格迪的背影點點頭,「你失去了你愛的人。他失去了一半的自己。不知道他能不能挺過來。」
「你可以幫助他。」我說。
「也許吧。」格雷琴說,「但你想一想你這是要我做什麼。」
我不禁笑了。這就是我愛格雷琴的原因。她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女孩,甚至知道聰明也有它自身的缺陷。她可以幫助馬格迪,沒錯,填補他失去的那一部分。她可以這麼做,因為她確實也愛馬格迪,但她同樣有理由擔心這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再說,」格雷琴說,「我還沒幫助完某個人呢。」
我掙脫思緒。「哦,」我說,「嗯,你知道的,我沒事。」
「我知道。」格雷琴說,「我也知道你特別不會撒謊。」
「我騙不了你。」我說。
「對,」格雷琴說,「因為我和你就像恩佐和馬格迪。」
我擁抱她。「我知道。」我說。
「很好。」格雷琴說,「只要你忘了這一點,我就會提醒你。」
「好的。」我說。我們鬆開手,格雷琴離開了,留下我單獨陪著恩佐和他的家人,我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
四天後,老爸從鳳凰星空間站用躍遷無人機發來消息。
奇蹟啊,消息這麼說,「我沒有進監獄。我們搭下一班補給船回來。轉告希克利和迪克利,等我回來,我要和它們談一談。愛你。」
他也給簡發了一條消息,但她沒有告訴我裡面說了什麼。
「老爸為什麼要找你們談一談?」我問希克利。
「我們不知道。」希克利說,「上次他和我談及重要事情是——對不起——你的朋友恩佐去世那天。我們離開哈克貝利星之前,我曾經向佩里少校提起,如果你們需要,奧賓政府和奧賓人民已經準備好來洛諾剋星幫助你和你的家人了。佩里少校向我提起那次對話,問我當時的建議還算不算數。我說目前我認為依然算數。」
「你認為老爸要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