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吧。」恩佐通過手持終端說,「你忘了。」
「我沒有。」我說,希望用足夠分量的輕蔑表示我沒有忘記——事實上,我就是忘了。
「我聽得出有人假裝憤怒。」他說。
「瞎說。」我說,「你開始挑我毛病了。終於。」
「終於?什麼叫終於?」恩佐說,「自從遇見你,我就一直在挑你毛病。」
「好像真是這樣哎。」我附和道。
「但再怎麼挑你毛病也解決不了問題。」恩佐說,「我們應該要坐下來吃午飯。你應該出現在我面前,而不是被我說得愧疚難當。」
恩佐與我以前的關係和現在的區別就在這兒。換了以前,這些話從恩佐嘴裡說出來,會像是在指責我做錯了什麼事情(除了遲到之外)。但現在變得既溫柔又好玩。對,他是很生氣,但這種生氣的潛台詞是我要想辦法補償他——只要他別欺人太甚,我多半是會的。
「事實上我愧疚得都要崩潰了。」我說。
「很好。」恩佐說,「因為我們在燉菜里多放了一整個馬鈴薯,完全是為了你。」
「感激不盡。」我說,「一整個馬鈴薯耶。」
「我還答應了雙胞胎,她們可以朝你扔胡蘿蔔。」雙胞胎指的是他的兩個妹妹。「因為我知道你有多麼喜歡胡蘿蔔。尤其是從小孩手裡扔出來的。」
「真是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吃這種鬼東西。」我說。
「還有,吃過飯,我本來要朗誦一首我寫給你的詩。」恩佐說。
我頓了一下。「這就不公平了。」我說,「把正經事插到打情罵俏里。」
「對不起。」恩佐說。
「真的嗎?」我問,「你有幾百年沒給我寫過詩了。」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才想再練練手的,記得你挺喜歡我寫的詩。」
「壞蛋。」我說,「現在我真的覺得愧疚了。」
「別太愧疚。」恩佐說,「這首詩不算特別好。甚至不押韻。」
「唔,我鬆了一口氣。」我說。我依然喜不自勝,有人寫詩給你當然是好事。
「我發給你好了。」恩佐說,「你可以自己朗讀。然後嘛,你要是對我好點,我就朗讀給你聽,演戲似的讀。」
「我要是對你不好呢?」我問。
「那我就當情節劇讀。」他說,「手舞足蹈什麼的。」
「你這是存心要我對你不好。」我說。
「喂,晚飯你已經放我鴿子了。」恩佐說,「足以讓我手舞足蹈一小會兒了。」
「壞蛋。」我說,我幾乎能看見他在手持終端另一頭的笑容。
「我得走了。」恩佐說,「老媽叫我去擺桌子。」
「要我趕過去嗎?」我問。突然之間,我真的很希望我就在他身邊。「我可以試試看。」
「你能在五分鐘內橫穿整個殖民點?」恩佐說。
「能啊。」我說。
「巴巴也許可以。」恩佐說,「因為它比你多兩條腿。」
「好吧。」我說,「我派巴巴去和你吃飯。」
恩佐哈哈大笑。「一言為定。」他說,「這樣吧,佐伊。你以正常速度走過來,也許能趕上吃甜點。老媽做了個派。」
「啊,派。」我說,「什麼派?」
「大概是『叫佐伊吃什麼就得吃什麼而且還必須喜歡』派。」恩佐說。
「唔——」我說,「我就喜歡這種派。」
「那你看看。」恩佐說,「否則怎麼會叫這個名字。」
「算是一次約會嗎?」我說。
「算。」恩佐說,「別忘了。我知道你記性不好。」
「壞蛋。」我說。
「查一下你的待讀郵件。」恩佐說,「應該多了一首詩。」
「我要看手舞足蹈。」我說。
「這樣大概最好。」恩佐說,「肯定更好。我老媽在用激光眼瞪我。我得掛了。」
「去吧。」我說,「待會兒見。」
「好的。」恩佐說,「愛你。」我們最近開始互相說愛你。感覺挺對路。
「也愛你。」我說,掛斷通話。
「你們兩個讓我快吐出來了。」格雷琴說。她一直在聽我說話,白眼從頭翻到尾。我們坐在她的卧室里。
我放下手持終端,操起枕頭打她。「你嫉妒而已,馬格迪從來不這麼對你說。」
「我的天哪。」格雷琴說,「就別提我有多麼不想聽他這麼說了吧,要是他真的想對我說這種話,這幾個字還沒出口,他的腦袋就會爆炸的。說起來,這倒是一個逼他說這幾個字的絕妙理由。」
「你們兩個太般配了。」我說,「我都能看見你們站在祭壇前,在說『我願意』之前努力擠出這幾個字是什麼樣子了。」
「佐伊,萬一我和馬格迪有朝一日哪怕只是走近祭壇,我在此授權你可以用飛身擒抱放翻我,然後以最快速度把我拖走。」格雷琴說。
「哦,好的。」我說。
「咱們就永遠別再提起這個話題了。」格雷琴說。
「你就努力否認現實吧。」我說。
「至少我不會忘記晚餐約會。」格雷琴說。
「豈止。」我說,「他寫了首詩給我,還要讀給我聽。」
「你錯過了一頓飯和一場好戲。」格雷琴說,「有史以來最差勁的女朋友。」
「我知道。」我說,伸手去拿手持終端,「我這就寫道歉信寄給他。」
「一定要特別奴顏婢膝。」格雷琴說,「因為這麼做很性感。」
「你這麼說真是解釋了你的許多毛病,格雷琴。」我說,我的手持終端突然自己活了過來,揚聲器里發出警報聲,屏幕上閃爍空襲通知。格雷琴的書桌上,她的手持終端也發出同樣的警報聲,屏幕上也閃爍同樣的通知。整個殖民點裡,所有的手持終端都是這樣。遠處響起空襲警報聲,高音喇叭安裝在門諾派教徒的農場附近,因為他們不使用便攜高科技產品。
聯合體艦隊被摧毀後,洛諾克第一次遭遇襲擊:導彈正在飛過來的路上。
我沖向格雷琴卧室的房門。「你去哪兒?」她問。我沒有理她,跑到了室外,人們紛紛衝出家門尋找掩體,不時抬頭看天。
「你在幹什麼?」格雷琴追上我,「我們要去避難所。」
「看!」我指給她看。
遠處,一個亮點劃破天際,落向我們看不見的某個地方。然後出現了一道炫目的白色閃光。洛諾克上空有防護衛星,它開火擊中了一顆來襲導彈,但其他導彈仍在飛向我們。
劇烈的爆炸聲傳到我們這裡,幾乎沒有延遲時間。
「快來,佐伊。」格雷琴拖著我說,「我們快去躲起來。」
我不再望天,跟著格雷琴跑向最近挖掘修建的社區避難所,定居者很快就填滿了房間。跑向避難所的路上,我看見了希克利和迪克利,它們看見我,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和我們一起跑進避難所。哪怕在驚恐之中,人們見到它們也還是退避三舍。格雷琴、希克利、迪克利、我和另外四五十名殖民者蹲在避難所里,抻著脖子去聽十幾英尺泥土和混凝土以上都在發生什麼。
「你覺得這是……」有人剛開口,就傳來了一聲撕裂巨響,像是有誰抓起小鎮外牆的集裝箱,就在我們的耳膜前扯成了碎片。大地抖動,我摔倒在地,嚇得尖叫,我猜避難所里的每一個人都在尖叫,但我聽不見,因為緊接著傳來了我聽見過的最響亮的一聲巨響,震得我的大腦瞬間停擺,巨響隨即變成了一片寂靜,然而我知道我還在尖叫,因為我能感覺到我的喉嚨乾澀疼痛。希克利或迪克利穩穩地抱住我,另一個奧賓人也用同樣的姿勢抱住了格雷琴。
燈光閃了一閃,但沒有熄滅。
我終於不再尖叫,地面停止抖動,聽覺漸漸恢複,我聽見避難所里的其他人在哭泣、祈禱和安慰孩童。我望向格雷琴,她看起來受驚不小。我從迪克利(現在我看清了)懷裡掙脫出來,走到格雷琴身旁。
「沒事吧?」我問,聲音像是從遠方隔著棉花發出來的。格雷琴點點頭,但沒有看我。我忽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經歷襲擊。
我環顧四周,避難所里的大多數人都和格雷琴一樣,這是他們第一次經歷襲擊。在所有人里,只有我遭遇過敵襲。因此我應該出來主持大局。
我看見地上有個手持終端——是什麼人丟下的。我撿起來打開,閱讀屏幕上的文字。我站起來,揮舞雙手,嘴裡說著:「各位!各位!」直到大家開始看我。人們認得我是殖民點領導者的女兒,因此以為我知道一些內情。
「手持終端上的緊急提示說襲擊似乎已經結束。」等有足夠多的人看著我了,我說,「但在得到『一切安全』信號前,我們還是要待在避難所里。我們必須待在這裡,保持冷靜。有人受傷或者覺得不舒服嗎?」
「我聽得不太清楚。」有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