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廉署的咖啡

14日是星期六,香港人半日工作。上午10點,洪鈞又來到廉政公署訓練學校,見到鄭曉龍。然後,兩人下樓,走出東昌大廈,來到旁邊的停車場大廈,上到8層。香港廉政公署行動處就在這裡。通報之後,二人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等了一會兒,連敬培先生就出來了。他們握了握手,稍事寒暄,連敬培去接待處拿來兩個「訪客胸卡」,讓洪鈞和鄭曉龍戴上。然後,連先生帶著他們來到一間不大的辦公室。

連敬培說:「我已經約好了沈福官,晚上8點在富麗華酒店的旋轉餐廳見面。那裡很好啊,吃自助餐,很安靜,還可以觀賞香港的夜景,和你們昨天去過的山頂又不一樣啦!」

鄭曉龍問:「他會來嗎?」

「應該沒有問題的啦。我對他說,廉署要請你喝咖啡啦。你們知道這句話的含義嗎?」連敬培見洪鈞和鄭曉龍都搖了搖頭,繼續說,「在香港,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廉政公署找你,你要有大麻煩啦』!我問沈福官,你是願意到我的辦公室來喝呢,還是願意到外面找個地方喝呢?他當然願意到外面,因為那意味著這是一次非正式的談話。我就選定了富麗華,並告訴他還有兩位大陸來的朋友。他問我是誰,我說一位是聖國市的鄭曉龍副檢察長,一位是北京的洪鈞大律師,洪大狀——這是我們香港人對大律師的稱呼啦。他好像有點顧慮,但還是說一定會來的。現在還有時間,你們願意參觀一下我們的行動處嗎?」

洪鈞和鄭曉龍都表示很有興趣。

連敬培帶著洪鈞和鄭曉龍參觀了廉政公署行動處的辦公區,以及帶有雙機錄像設備的審訊室,有單向玻璃隔牆的辨認室和戒備森嚴的拘留室。連敬培一邊走還一邊向他們介紹廉政公署的歷史——

「在60年代和70年代初,香港的經濟發展很快,但與此同時,行賄受賄和敲詐勒索也成了社會生活中一種司空見慣的現象。特別是在警察部隊裡面,收受賄賂和分發賄款已經變為一種『制度』啦。當時,無論要辦什麼事情,人們都得去『走後門』,請客送禮嘛,而且那禮品越送越大。警察就更不得了啦!他們在各自的管區內稱王稱霸,甚至公開向商戶收取『保護費』。有的警察還和黑社會狼狽為奸,那可真是警匪一家啦。老百姓自然是怨聲載道的啦!1973年,一個名叫葛柏的總警司涉嫌受賄的事情被報紙披露出來,市民要求嚴懲,但是他居然在接受調查的時候逃到英國去了。於是,市民們上街遊行啦,群情激憤嘛,要求政府採取必要的行動。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港府決定成立一個獨立的機構來遏止腐敗的蔓延。1974年2月,廉政公署正式成立啦。它獨立於警察部隊之外,直接向港督負責。一年以後,葛柏被引渡回香港接受審判,後來被判處4年監禁。20多年以來,廉署在香港打擊貪污腐敗的鬥爭中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而且得到了市民的支持和尊敬。比方說啦,在廉署剛成立的時候,舉報者一般都不會透露自己的姓名。但是現在呢,有70%的舉報者都自願透露姓名,因為他們很相信廉署嘛。順便說一句,香港說的貪污和大陸說的貪污不太一樣,我們說的貪污實際上跟你們說的受賄差不多啦。這也是『一國兩制』嘛。」

中午,鄭曉龍和洪鈞告別了連敬培,走出停車場大廈。吃過午飯,他們走進了被高樓大廈環抱的香港公園。他們觀看了溫室里的各種植物和放養在高大的金屬網內的各類鳥禽,登上了公園中心的高塔,並拍了一些照片。然後,他們走出公園,到金鐘廊逛商店。鄭曉龍買了一些化妝品,準備回去後贈送親友。洪鈞想到宋佳到律所工作已經一年,應該送她一件禮物,就在金店選購了一條精美的項鏈。

黃昏時分,他們走出商店,沿金鐘道向西,再向北拐上美利道。此時華燈璀璨,車水馬龍。他們在喧囂的汽車聲中走了十幾分鐘,來到干諾道上的富麗華大酒店,坐電梯直上30層,來到典雅安靜的旋轉餐廳。連敬培已經在此等候,並預訂了靠窗的桌位。

巨大的旋轉餐廳緩緩地移動著。柔和的燈光灑在為數不多的食客身上。鋼琴師彈奏的小奏鳴曲在恬靜的氛圍中輕輕回蕩。此時,他們的桌位正對北方。憑窗眺去,黑色的海灣上游弋著幾艘輪船,對面尖沙咀的五彩燈光則在水面上映出一片粼粼的幻影。

他們坐下之後不久,沈福官便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他先用粵語和連敬培打過招呼,然後用普通話與洪鈞和鄭曉龍問好。他向眾人抱歉自己的遲到,並講述了路上塞車的經過。他說話時兩手不停地比畫著,彷彿他面對的都是聾啞人。

身穿紅色制服的侍者送來了飲料,然後,他們相繼去較近的食物台取來各自喜愛的食品,邊吃邊聊。

連敬培說:「我看咱們該談正題啦。既然你們三位都認識,也都知道今天在這裡見面的目的,那我就不用多說了嘛。我就向沈先生說明一點,我們今天在這裡的談話完全是私人性質的啦,它並不表示廉署要對沈先生開展調查,而且談話的內容不會在日後用作不利於你的證據。因此,沈先生在回答洪大狀和鄭檢察長的問題時不必有太多的顧慮啦。」

沈福官連連點頭稱是,然後把目光投向洪鈞,表明他已做好了回答問題的準備。

洪鈞看了鄭曉龍一眼才說:「沈先生,我們在電話里已經打過交道了。我想您可能誤解了我的意思。其實,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佟文閣得病前的情況。他得的病確實比較罕見,所以大夫在進行治療的時候需要了解他發病前的有關情況。我這次來找您,就是想了解一下他上次到香港訪問時的情況。」

沈福官輕輕鬆了口氣,「沒有問題啦!只要是我知道的,你都可以問啦。」

「他們那次來香港一共是幾個人?」

「三個人,有孟總、佟總,還有賀茗芬小姐嘛。」

洪鈞不知道那次香港之行還有賀茗芬,但是他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佟文閣在香港時的身體情況怎麼樣?」

「很不錯的嘛。像游泳啊、爬山啊、吃飯啊、喝酒啊、都沒有問題的啦。」

「他的心情怎麼樣呢?」

「也很不錯的啦。我們還一起去唱過卡拉OK嘛。當然啦,一個人離家在外,有時就會沒有精神的啦。」

「他在香港的時候有沒有發病的徵兆?」

「好像沒有的啊。」

「他有沒有非常激動的時候,比如說和什麼人吵架?」

「吵架?噢,有的啦。有一天我陪他們去大嶼山,看大佛啦。洪大狀有沒有去看過?還沒有?那應該去看看啦。那可是東南亞地區最大的銅佛像啦。建在山頂上,很高啊,所以叫『天壇大佛』嘛。旁邊的寶蓮寺也很值得一看啦。」

「他和誰吵架了?」洪鈞把話題拉了回來。

「啊,好像是和孟老闆嘛。不過,我也搞不準。我只是覺得他們的樣子有點像吵架。那天中午,我們是在大佛底座里的齋堂吃的齋飯嘛,然後我到停車場去方便了一下。我讓他們在大佛正面的出口等我,但是等我回來的時候,他們沒在那裡。我找了一圈才在大佛背面的平台上找到他們。當時,他們說話的樣子好像是在吵架嘛。特別是佟總啦,說話很快,很激動的樣子啦。但是我沒聽清楚他們說的是什麼呀。我問他們在談什麼事情,這麼認真。佟總沒有說話,好像還在生氣。孟老闆說他們在爭論一個關於佛教的問題。」

「當時賀茗芬在場嗎?」

「好像在旁邊吧?我記不清了。我當時沒有注意嘛。」

「您一點都沒聽到他們說的是什麼嗎?」

「他們好像提到了『達聖公司』,好像還提到了……『聖國寺』嘛。」

洪鈞點了點頭,又問:「他們去過獅子山嗎?」

「有啊。佟總喜歡爬山的嘛。」

「也是您陪他們去的嗎?」

「是呀,就是去看大佛的第二天嘛。」

「我聽說他們去了山下的一個小屋,是嗎?」

「小屋?噢,有啊,有啊。那是從山上下來以後的事情。我們是從獅子山公園那條路上的山。到山頂之後,我們沒有從原路下來,而是往東走,從山後到黃大仙廟那邊繞下來的。說老實話,我對獅子山一帶不太熟悉。但是孟老闆對那裡很熟,一直是他帶路的啦。快到山下的時候,他們看見樹林邊上有一間小屋,是當地人廢棄不住的小石屋嘛。孟老闆很有興緻,非要過去看看。我當時已經很累了,就沒有過去。沒想到那間小屋裡還住著一個人呢。他們聊了一會兒才回來嘛。」

「您看見那人長什麼樣子了嗎?」

「沒有看清楚,因為我沒有過去嘛。不過,那人穿的衣服很破舊,可能是廣東來的非法移民啦。對了,他是個瘸子呀。」

「他們從小屋回來之後,說了什麼嗎?」

「沒有,他們一直都沒有說話。可能他們也很累了嘛。」

「沈先生,我還有最後一個小問題。」

「問啦。」

「您收藏藝術品嗎?比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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