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決定利用這個周末去義大利旅行。星期五上午,他準備好行裝,走下樓來。剛走出樓梯間,他看見楊先生正在門廳里,便下意識地退回去,站在門後觀望。楊先生在和旅館的服務員說話,似乎是在詢問。服務員在解釋,不時用手指向樓上。何人感覺,楊先生是在查問自己的情況。
楊先生走後,何人又等了一會兒,才走出來。他走到前台,彬彬有禮地用英文問道:「有我的信嗎?」
服務員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啊,沒有。不過,剛才有一位老先生來找你。很奇怪。他問了你的情況,我以為他會上樓去找你,但是他走了。」
「沒關係。如果他再來,你就說我去義大利了。」
何人坐公交車到馬賽,吃了午飯,在市區遊覽一番,傍晚坐上火車,次日凌晨便到達了以斜塔聞名於世的比薩。他在朝陽下領略斜塔之後,又乘火車趕到佛羅倫薩。他以急行軍的速度遊覽了大半天,欣賞了一座座色彩斑斕、氣勢恢弘的古老建築和一個個蘊含豐富、精品眾多的博物館,感受了千百年前歐洲文明的博大精深。夜裡,他再乘火車趕回比薩,搭乘從羅馬開來的火車返回法國。
在回馬賽的路上,何人又走馬觀花地遊覽了以「藍色海岸」著稱的尼斯市和以電影節聞名的戛納市,以及作為法國境內「飛地」的小國摩納哥。當他回到埃克斯住所時,已是星期天的深夜。他洗了個痛快的熱水澡,然後靜靜地躺在床上。雖然身體疲憊,但是心情愉快。
星期一上午,何人按時走進楊先生的客廳,不無興奮地講述了他的義大利之行。其間,他不住地觀察楊先生的神態。
「我曾經在佛羅倫薩住過一年。」楊先生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就把話題轉到講課上,「今天,我們來講證明的問題。我以前講過,證據就是證明的根據。我還講過,證據調查的目的不僅要查明案情,而且要證明案件事實。因此,證明是證據學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楊先生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但是他的話並沒有全部進入何人的大腦,因為後者的思維被另一個問題佔據了。終於,他找到了問話的機會——「楊先生,您的話使我想起一個問題。我知道,通過筆跡鑒定可以證明某封信是某人寫的。但是,繪畫能鑒定嗎?不是畫家的畫兒,就是普通人畫的,而且筆畫很簡單。能鑒定嗎?」
「應該也可以啦。你說的是筆跡同一認定,就是根據書寫動作習慣進行的人身同一認定。筆跡特徵也包括繪畫的特徵。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人的書寫動作習慣不是天生的,是後天反覆練習形成的。人的書寫動作習慣既有特定性又有穩定性。所謂特定性,就是說每個人的書寫動作習慣都是與他人不同的。所謂穩定性,就是說一個人的書寫動作習慣形成之後是基本不變的。當然啦,人的書寫動作習慣並非絲毫不變。例如,你通過學習改變了某個筆畫的書寫習慣,或者糾正了你對某個字的錯誤寫法,但是這些局部變化一般不會影響你的整體書寫習慣特徵,特別是那些穩定性較強的特徵,如書寫水平特徵、字跡傾斜特徵、書寫壓力特徵、運筆特徵、筆順特徵、連筆特徵和筆畫搭配特徵等。」
「字跡經過偽裝之後,還能進行鑒定嗎?或者按照您的說法兒,叫什麼來著?啊,同一認定。一個人故意偽裝自己的筆跡,還能進行同一認定嗎?」
「從理論上來講,偽裝字跡也是可以進行同一認定的,因為一個人要想改變自己的書寫習慣,必須靠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和意志力來控制書寫動作。但是人的書寫動作是高度自動化的。只要大腦里出現一個字的信號,手馬上就會自動寫出來。而且人的注意力和意志力都是有局限性的。所以一個人在書寫偽裝字跡的時候,只要稍微一走神,就會按照原來的習慣書寫,於是便露出了馬腳。特別是在書寫字跡較多的情況下,偽裝往往是不徹底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過,就具體的筆跡鑒定工作來說,偽裝字跡的鑒定是比較困難的,需要鑒定人員有豐富的識別偽裝字跡的經驗。」
「要進行筆跡鑒定,必須得有嫌疑人的筆跡樣本。對吧?但是讓嫌疑人書寫樣本的時候,他故意偽裝自己的書寫習慣特徵,怎麼辦呢?」
「這個嘛,你可以讓他多寫一些字,還可以讓他加快書寫速度。另外,在他書寫的時候,你可以用說話等方式干擾他的注意力。總之,你要千方百計讓他不能集中精力進行偽裝。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就是要給他搗亂。對嗎?」
「你這種說法兒很通俗。」楊先生看了一下手錶,「我們再談談證明方法的問題。證明的方法很多,如邏輯證明方法,實驗證明方法,科學證明方法,等等。」
「楊先生,我對推理最感興趣,因為它能讓人感受到人類思維的能量和智慧的魅力,而且它還能給人一種神秘感,一種出人意料的效果……」
「你說的是推理小說吧?」楊先生打斷了何人的話,眼睛裡流露出奇怪的目光。
「啊,推理小說也是源於生活的嘛!」何人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離題,「我認為,從偵查破案的角度來說,推理小說作家和犯罪偵查人員的目標是一致的。」
「看來這是你非常感興趣的一個話題。」楊先生很認真地說,「那好,咱們就從推理小說談起吧。我同意,推理小說是源於生活的,但它又是高於生活的,而且有些推理小說高出生活很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福爾摩斯是首屈一指的推理大師吧?但他是柯南·道爾虛構出來的人物,他只有在柯南·道爾筆下才能有那麼大的本領。如果你把他放到現實生活中,讓他去偵查破案,他的推理就不會有那麼神奇的力量了。」
何人不完全贊同楊先生的觀點,便婉轉地說:「我聽說,英國有一家雜誌曾經搞過一次調查,其中有一項是要求被調查者寫出自己最喜愛的偵探的名字,結果許多人在答卷中都寫上了福爾摩斯。調查者的原意是讓人寫出現實生活中的偵探,但是那些人卻寫了福爾摩斯。雖然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英國人的幽默,但是也說明福爾摩斯在人們心中作為『頭號偵探』的地位。我還聽說,國外有些研究犯罪偵查的學者甚至提出現代犯罪偵查的鼻祖應該是福爾摩斯。」
楊先生看出了何人的心理活動,微微一笑道:「你這麼崇拜福爾摩斯,那麼你一定很熟悉柯南·道爾借福爾摩斯之手寫的那篇題為『生活寶鑒』的文章啦。我給你背一段其中的話。如果我的記憶不準確,你可要給我糾正啦。」他眯著眼睛,用播音員的語氣朗誦道:「一個邏輯學家不需親眼見到或者聽說過大西洋或尼亞加拉瀑布,他能從一滴水上推測出它有可能存在。所以整個生活就是一條巨大的鏈條,只要見到其中的一環,整個鏈條的情況就可推想出來了。」
何人目瞪口呆了。他沒想到楊先生對福爾摩斯也有這麼深入的研究。此時此刻,他更想知道這位神秘的楊先生究竟是什麼人物了。
楊先生沒有理會何人的驚奇,繼續說道:「福爾摩斯這種推理本領確實讓普通人望塵莫及。我記得那篇文章中還說,邏輯學家可以從一個人瞬息之間的表情和肌肉的每一牽動以及眼睛的每一轉動中推測出他人內心深處的想法。福爾摩斯的思維能力如此神奇,難怪要被人稱為『魔鬼的把戲』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告訴你,偵查人員也是普通人。他們既沒有魔鬼的本領,也沒有特異功能。他們不可能感知到普通人無法感知到的東西。他們之所以被人以為有非凡的推理能力,主要是因為他們的職業活動使他們養成了特殊的思維方式和習慣。」
「什麼是偵查人員的特殊思維方式和習慣呢?」何人又恢複了小學生的謙恭,而且是發自內心的。
楊先生說:「我認為,偵查人員的特殊思維方式和習慣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是偵查思維的逆向性或溯源性;其二是偵查思維的對抗性或博弈性。所謂逆向性,是指主體的思維方向與客觀事物的發展方向相反,即不是從事物的原因去探索結果及結果的結果,而是從結果去探索原因及原因的原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所謂對抗性,是指主體的思維活動表現為兩方對抗的形式,其中一方的思維正確與否往往要取決於另一方的思維活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楊先生,請您再講具體一些。」何人確實對此很感興趣。
楊先生思考片刻,說道:「在犯罪偵查的過程中,逆向思維是偵查人員的基本思維模式。從整個案件來說,偵查人員在開始調查時接觸的往往都是犯罪行為的結果,而偵查思維就是要從這些結果出發去查明其產生的原因,即通過溯源推理去查明案件事實。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例如,偵查人員在現場上發現了一具屍體,便要從這個結果去推導它產生的原因,即他是怎麼死的;如果查明他是被人殺死的,還要進一步推斷他是怎麼被人殺死的,是為什麼被人殺死的,是被什麼人殺死的,等等。那麼從案件中的具體情節來說呢,偵查人員也經常要從結果出發去推斷原因。例如,現場上的保險柜門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