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汝盧吉島
義正武治四年七月
阿汝盧吉島的名字在古阿諾語中為「美麗」之意,確是名副其實:這裡有寬廣的白沙灘,慵懶舒緩的沙丘上生長著一簇簇蘆葦,碧綠的山坡上覆滿啤栗草,幽深的山谷中是菩提樹與銀葉樹的密林,菩提樹枝頭垂下的氣根有如女子梳理秀髮,銀葉樹的板狀根從土中生出,頗像精於世故的甘國出產的漆質屏風。
隨處可見各色各樣的蘭花綻放:白蘭比海貝還要雪白,紅蘭比珊瑚更勝嬌艷。白天,金色的蜂鳥在蘭花從中穿梭,夜晚便換作輕盈飄逸的飛蛾,翅膀在月下閃著銀光。
阿汝盧吉島的精華便是那湖中之城——覓雨寧城。清淺的圖耶摩笛卡湖是圖圖笛卡湖的小妹妹,覓雨寧城便修建在圖耶摩笛卡湖中的數座小島上,有如漂浮水上的一頂冠冕。城中廟宇有著精巧的尖頂,宮殿則以優雅纖細的高塔環繞,它們彼此之間以挑戰重力的修長拱橋相連。
覓雨寧城的房屋樓閣都儘可能利用島上的有限空間。這些建築狹窄高聳,牆壁富有彈性,有如竹林隨風搖曳。有時,陸地不夠,房屋就建成水黽般的模樣,橫踞湖面上方,由植入湖底的長竿支持。
水上花園在覓雨寧諸島之間漂游,為市民供應新鮮蔬果。繩索與檀香木板搭建的平台懸於樓宇之間,阿汝盧吉的貴族男女晚上便穿著緞鞋前來跳舞,又或飲著茶,觀賞明月從海上升起,照耀著坐落在湖東幾里開外海岸邊的覓雨寧港口。
但覓雨寧城的明珠,毫無疑問,是綺可覓公主。
十七歲的綺可覓公主有著橄欖色的皮膚,一頭瀑布般的淡褐色濃密捲髮,湖藍色的雙眸有如兩口靜謐的深井,那些傳奇的故事與吟遊詩人的歌賦都讚頌她的美貌。她是大征服前阿慕國最後一任國君珀納湖王的孫女,也是他唯一倖存的後人。但阿慕國法律規定,女子不可繼承王位。因此阿慕國復辟後,便由珀納湖的同父異母兄弟珀納多木稱王。他是綺可覓的叔祖父。
在阿汝盧吉島的空中茶樓中,在珀納多木的士兵與密探聽不到的角落,有時能聽見百姓彼此低語感嘆:只可惜綺可覓沒有生為男兒身。
綺可覓在閨房中獨自對鏡梳妝,完成妝容的最後修飾。她將金粉撒在淺褐色的頭髮上,使發色呈現金色,又將藍色粉末塗抹於眼皮,凸顯眼眸之藍。這都是為了使她的容貌更似阿慕國的守護女神圖圖笛卡。
她沒有嘆息。今晚,她將發揮象徵的作用。她清楚,無論象徵者做什麼,也不會對自己的命運嘆息抱怨。她要微笑,揮手,靜靜地站在叔祖父身邊,看著他磕磕絆絆地完成意欲鼓舞軍心的講話。她將提醒水手與水軍應為何而戰,展示阿慕國女子的理想形象,昭告圖圖笛卡女神的眷顧,表達阿慕國作為優雅、美麗、品位與教養的代表是多麼自豪,遠遠優於野蠻落後的乍國。
但她無法否認的是,她並不快樂。
在她的記憶中,別人一直對她說,她是個美人。她可憐的祖父被處決之後,一對效忠於他的夫婦收養了她,將她視為己出。她比所有其他小孩先掌握讀寫時,他們倒也會誇獎她聰慧。她比養父母的子女跳得都高、跑得都快、力氣都大的時候,他們也會覺得她很出色。只是,大家似乎都認為,這些才能不過是錦上添花,最重要的依舊是她的容貌美麗。
隨著年紀增長,美貌的代價也愈加沉重。夏季,她再也不被准許在圖耶摩笛卡湖畔與小夥伴一起瘋跑,直到心臟狂跳、喉嚨乾渴、滿身大汗,便可剝光衣衫,跳入清涼的湖水中暢遊一番。如今別人會說,太陽會晒傷她無瑕的皮膚,光腳奔跑會讓她腳底生出醜陋的老繭,魯莽跳入湖水可能會撞上水底的岩石尖角,留下永久的疤痕。她唯一被許可的消夏活動是跳舞,但只能在平淡無奇的室內,陽光透過絲簾變得柔和,地面擺放著草編軟墊。
她自小便夢想前往哈安國,向學者們請教數學、修辭與文章,而後再到遙遠甘國的突阿扎港建立自己的商行。但如今,這些夢想只得擱置。從覓雨寧城中的服飾鋪子以高價聘來的老師教她不同衣裙的顏色、剪裁與面料,以便適應不同場合,突出她身體的不同特點,使她的美貌得到反覆稱頌。這些老師還教她如何走路,談吐舉止,如何優雅持筷,如何通過妝容變幻出千種面貌,每一種都精美如畫。
「這些有什麼用?」她問養父母。
「你不是平凡女子。」母親答道,「必須讓你的美貌發揮出全部潛力。」
於是她沒有學習修辭,卻學了朗誦,沒有學習創作文章,卻學了如何在自己的臉上創作——用的是脂粉、珠寶和油彩,以及蹙眉、微笑和嘟嘴,為了變得更美。
美女抱怨美貌成為負擔,這早已是老生常談,綺可覓也很清楚。但老生常談並不意味著它不成立,對她來說正是如此。
起義爆發,阿慕國復辟,她本以為自己終於看到轉機。處處是革命與戰爭,正應大舉募軍,頒布新政,美貌有何用處?作為阿慕國皇室成員,綺可覓以為自己將會輔佐叔祖父治國,或許成為他的親信中的一員。她很聰明,並不嬌生慣養,也懂得勤勞的價值。阿慕國君臣上下一定清楚這一點吧?
然而最終,她仍只是穿上華服,精心裝扮,直到面目麻木。她被要求站在這邊,或者走去那邊——但要優雅,切記,要有如舞蹈,要凌波微步,要始終引人注目,但千萬不要開口講話,要顯得端莊嫻靜,要鼓舞人心。
「你是阿慕國復興的象徵。」她的叔祖父珀納多木王說,「在各諸侯國中,我們以文明、優雅與精緻而著稱。美麗就是你能為國家所做的最大貢獻,綺可覓。其他人都無法像你一樣,如此淋漓盡致地提醒人民銘記我們的理想、自我形象與庇佑我們的女神。」
她瞥了一眼窗邊衣架上垂掛的衣裙,是一件古典剪裁的藍色綢袍,意欲令人一睹便更覺酷似圖圖笛卡。她沉下心,預備再次扮演一整晚裝扮精美的雕像。
「你就像是圖圖笛卡湖。」一個聲音說道。
綺可覓猛地轉頭。
「湖面平靜,其下卻是潛流暗涌,洞穴幽深。」說話者站在她的卧房門邊的陰影中。綺可覓不認識她,但她身著蕨綠色綢袍,是時興式樣,宮廷女侍臣皆如此穿著。也許她是國君某個親信的妻子或女兒。
「你是誰?」
那女子向前邁了一步,落日的光線便映亮了她的臉。綺可覓驚嘆起來:她一頭金髮,眼眸碧藍,皮膚完美無瑕,有如打磨光滑的琥珀。公主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而且她看起來又像少女,又像婦人,又似阿婆——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紀。
女子並未回答,卻說:「你希望自己的言行想法能夠被人重視,你還覺得,倘若自己是平民,此事便會容易一些。」
綺可覓聽到這句放肆論斷,臉紅了,但她一雙藍眼睛中流露出坦誠、友善與寧靜,又令她斷定這女子對她並無惡意。
「小時候,」綺可覓說,「我會與兄弟和他們的玩伴爭論。他們腦筋不夠靈光,也不用功念書,很少辯得過我。可每當他們看出我的論點佔了上風,便會大笑說:『跟漂亮姑娘沒什麼好吵的。』隨即否認我勝過他們。自那之後,生活並沒什麼變化。」
「諸神賦予我們不同的天賦與本領。」那女子說,「你想想,孔雀若是抱怨自己因羽毛美麗而被捕獵,又或角蛙抱怨人們只看重它的毒液,這於它們有何助益?」
「你的意思是……」
「諸神造物,也許平凡,也許美貌,也許強壯,也許纖弱,也許愚笨,也許聰慧,但若要利用天賦開闢出一條路來,事在人為。角蛙的毒液可以殺弒暴君,拯救全國,但也可淪為街頭地痞的謀害利器。孔雀尾羽可以裝飾在將軍的戰盔上,牽動無數人心,但也可能化作傭人手中的涼扇,服務於坐享家產的富家愚兒。」
「不過都是些詭辯之語。孔雀無法選擇羽毛的去向,角蛙也難以決定自己的毒液做何用途。我不過是國王與群臣的傀儡,被他們打扮起來,示於人前。他們就算用圖圖笛卡的雕像也是一樣。」
「你如此心懷不滿,因為你認為美貌妨礙了你,但你若真有自己以為的那般強壯、勇敢、聰慧,你就應該明白,倘若利用得當,你的美貌便可以發揮極為危險和強大的作用。」
綺可覓望著她,一時語塞。
那女子又道:「圖圖笛卡是諸神中年紀最小的一個,也被視為力量最弱的。但在流民之戰期間,只有她與英雄伊路森正面交鋒。他著迷於她的美貌,放下戒備,她才得以用帶毒的髮針殺掉他,使阿慕國免遭伊路森軍隊的踐踏,阿慕國百姓世世代代都讚頌她的這一舉動。」
「紅顏就必成禍水,必做娼妓,必定不過是個賞心悅目的消遣嗎?我難道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嗎?」
「那些都是男人給女人貼的標籤。」那女子說道,聲音中多了一絲銳利,「你的語氣聽來彷彿鄙夷,但其實不過是對史官話語判斷的鸚鵡學舌。決不可相信他們的話!想想英雄伊路森,他溜入客非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