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木荔枝 第三節

在二樓大廳我碰到了一心,打個招呼與他錯身而過時,「那個……」他叫住了我。他的聲音貫通了寬敞的大廳。

「有什麼事嗎?」

「你剛才說興趣是偵探,那是什麼意思?」

果然那個發言會招致混亂,我心下反省,向他做出解釋。

「沒有別的意思。我啊,經常被捲入事件里。於是就解決一下那些事件啊,就只是那樣而已。」

一心沉默了一會。莫非是在懷疑我心中有鬼嗎。可是他的下一句發言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好厲害,還真的有啊,偵探。實際上我想做推理作家。所以要是你真的是偵探的話,還請務必和我談談。」

一心經常會用一種省略語尾的獨特方式說話。

「推理作家啊。有去投稿嗎。」

「有的。不過屢屢不中……」

「這樣啊。我的朋友里也有……」

剛想說有個推理作家,想想還是放棄了。對於追夢者而言,對那些已經達成夢想的人的故事只會覺得厭煩吧。

結果我這樣接著說。

「也有個喜歡推理小說的。當然我也喜歡。」

雖然這話接的有些不自然,不過他看起來完全沒有在意。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不介意的話,來我房間談談吧。」

「不介意哦。」

我前往他的房間。

「哇,好多書。」

書架上擺滿了古今東西的推理小說,甚是壯觀。

「還差得遠,比這厲害的人多了去了。」

我在他所勸的椅子上坐下。

窗戶似乎是開著的,窗帘隨風飄動。剛才電話的時候窗戶也是這麼開著的吧。這館的隔音性能看起來不錯,如果只是廚房的窗戶開著,多半是聽不見他的聲音的。

牆上有一面錶針與錶盤直接附著在牆壁上的時鐘。我房中的時鐘也是這種樣式,或許在全居室內都有這個。

「那,先從小笠原諸島那邊遭遇的連續殺人事件開始說吧……」

在聽我講述的時候,他像個小孩子一樣雙眼放光。當進入解決篇的時候,他「啊」的大聲叫了出來。

「沒想到聚集在島上的那些人竟然有那樣的秘密……」

他震驚成這樣,我這也算是沒白講。我在得意中結束了這個故事。

他像是感嘆般嘆了一口氣。

「該有的地方還真有啊,解決殺人事件的偵探。」

「我也以為只存在於偵探小說里的,沒想到解決了那個事件。」

「天才嗎,我也想要才能啊。」

他像是自言自語般說,然後從桌子上取過一疊複印紙遞給我。那是一份列印出來的小說,第一行寫著標題《雨男的證明》和筆名榊有心。

「猜犯人的小說。你能看看嗎,想聽聽你的感想。」

A4紙十幾張,並不是什麼很大的分量,看來很快就能看完。

「樂意之極。」

「非常感謝。」

一心很有禮貌的低下了蘑菇頭。

在開始閱讀後不久,有人敲響了房門。一心打開一看,是東藏。他的白髮雖然完全乾燥了,但是皮膚還帶著水汽,可以看出是剛洗過澡。

東藏看見我,挑起了眉毛。

「哎呀,上木小姐,這麼快就打成一片了啊。」

他的話聽起來別有深意。是不是在懷疑一心是偽造信件的內奸呢。

「因為上木小姐好像也喜歡推理小說,所以就跟她談談那方面的事。」

一心尷尬的回答說。東藏呵呵一笑:

「那是不錯。另外,洗澡水熱了。」

「啊……讓二胡先洗吧。」

「好的。」

東藏離開房間之後,一心說:

「我以成為推理作家為目標這件事對家裡人是保密的,所以上木小姐也請保密。」

「我明白了。」

「父親似乎是想讓我這個長子繼承公司,不過二胡更適合吧。也並不是什麼都必須按年功序列來,父親不也是。」

那位二胡像是對一心抱有很強的對抗心理。陪父親釣魚可能也是討他歡心的一環。這兩人出生的順序如果調轉一下就好了。

「總之先進逆井重工來,雖然他這麼跟我說過,不過現在的狀況是我在讀研究生來拖時間。」

「原來如此。」

大學就像是交通工具,我突然這麼想。不管哪個都是在拿錢買時間。

我的目光回到原稿上。

《雨男的證明》是在只要參加旅行或活動必會下雨的『雨男』這種體質實際存在的世界觀下,推測一起出門旅行的四人中誰是雨男的小說。雖然文章有些部分比較稚嫩,不過設定有趣,讀起來感覺很開心。

「這只是問題篇吧。」

「是的,另有解答篇,怎麼樣,明白雨男是誰了嗎。」

「是這個人吧。」

「根、根據呢?」

「有三個,首先……」

「——好厲害,完全正確。我自負這個還是有難度的,真正的偵探果然就是不一樣啊。那麼請看解答篇。」

一心將幾張複印紙追加遞過來。我看完後,他問道:

「感覺怎麼樣。」

很難回答啊。我尋找著那種能讓希望成為作家的人高興,適當表揚他幾句卻又讓他聽不出來隨便的話。

「果然這個標題和設定很不錯啊,很吸引人。但是只是為了限定犯人所做的設定有些多,感覺略微欠缺一些技巧。比如說『從自宅算起半徑50km以上的移動成為旅行』啊,『高考(センター試験,類似國內高考,由大學自己在特定日期主持開展)屬於活動但是模擬考不算』啊。但是雨男前往沙漠旅行的那最後一幕十分贊。讀後感覺像是雨過天晴一般。」

「缺乏技巧嗎。SF偵探小說怎麼寫都會有設定過多的傾向,不過我自己也覺得確實有些太多了。」

他似乎是只聽到了批判的部分一樣,所以我又送上一句讚賞的話:「但是我覺得這是一部傳達了一心先生對本格的愛的作品啊。」

「是的,我喜歡本格。怎麼說呢,被規則所緊緊束縛這方面很好。作者和讀者有著fair play的契約所以可以安心。」

說著說著,一心的視線不斷下降,聲音也變小了。人在這樣的時候,就是差不多要說出自己的核心了。因為核心為人所知的害羞與對被否定的恐懼,就會低下頭輕輕的說。會挺胸抬頭說出來的話語多半都是準備好的場面話。我凝神細聽。

「本格經常被人說是非人類性的,冷徹的等等,但是我不那麼認為。認真決定規則,然後在規則內堂堂正正,不耍花招,這不是非常人類性的行為嗎。不如說現實的人類才讓人感覺不是人類性的,那是無秩序的,動物性的。」

「意思是說嚴格制定的規則才是人類性的嗎。」

「是,是的,正是如此。」

「跟我想的完全一樣。我一直心存這點做出行動。」

我微微一笑,他的臉紅了。

我提出問題。

「你去參賽的也是這種直球解謎式作品嗎?」

「基本上就是這種。可是下次我想要嘗試一下挑戰新的方向。那就是本格和社會派的融合——這種新形式。」

重視解謎而變得現實感過於稀薄的本格與通過犯罪去描繪現實社會的社會派雖然被認為是相反的兩個方向,然而從以前開始就有人嘗試將這兩個流派融合在一期。他是想從那個方向上吹來一股清新的風嗎。

「過去高唱融合的作品中,也有幾乎全篇都是極為硬派的詭計小說,只在動機上硬做得比較像是社會派。這樣一來詭計的部分更是凸顯,我覺得這樣反而只會強調出本格與社會派的乖離。所以我想寫出一部讓本格的規則侵蝕現實社會的規則,從而讓兩者渾然一體的作品來。」

「挺有意思的啊,請加油。」

這時我想到了一件事:

「對了,像是一心先生這樣的本格控的話肯定曾經想過吧,這座館莫非會零什麼的。」

他笨拙的翹起了嘴角。

「不愧是上木小姐,果然懂的。但是很遺憾,並沒聽過有這種事。這個家是父親從祖父哪裡繼承來的,如果有人知道相關的秘密的話,也就是祖父了。」

「是這樣嗎。我是覺得從形狀上看肯定是會零的啦。」

「零館算是象徵著講談社novel和梅菲斯特賞作家的新本格的『規則』啊。」

「從那時期以後內含機關的館一下子就急速增加了啊。零館也是其中之一嗎。」

「是的,基本上就是這樣分類的。但是更早以前就有人使用零館詭計,比如說甲賀三郎在昭和五年發表的短篇中就有用過。」

「昭和五年,那麼久以前!」

「因為甲賀是首次使用『本格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