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羅海達有了一台無線電收音機。文明進步終於隨著澳大利亞廣播委員會的廣播電台來到了基蘭博,群眾的樂趣中終於有了可與共有電話線相匹敵的東西。這台無線電是個裝在胡櫟木盒子中的挺醜陋的玩藝兒,它放在會客店裡的一個精巧的小櫥上,提供電源的汽車乾電池藏在下面的餐具櫥里。
每天早晨,史密斯太太、菲和梅吉都要將它扭開,收聽基蘭博地區的新聞和天氣預報;每天晚上,菲和梅吉都要把它扭開收聽澳大利亞廣播委員會的國內新聞。它在一瞬間就把邊區連接在一起了,多麼奇怪呀。可以聽到這個國家每一部分發生的洪水、水災和降雨的消息,聽到動蕩的歐州和澳大利亞的政局,用不著老布魯伊·威廉姆斯和他那陳年的報紙了。
9月1日,星期五,在廣播國內新聞的時候,報道了希特勒已經侵入波蘭的消息,只有菲和梅吉在家裡聽到了這條新聞,她們兩人都沒有注意。幾個月以來,就已經有關於歐洲的種種揣測了;此外,歐洲是在另外一個半球,和德羅海達毫無關係;這裡就是蕩蕩乾坤的中心。但是,9月3日,星期日的時候,為了聽沃蒂·托馬斯神父做彌撒,所有的男人都從圍場回來了。男人們對歐洲都很感興趣。菲和梅吉沒有想到把星期五的新聞告訴他們,可是,或許已經聽到這條新聞的沃蒂神父匆匆離開,到奈仁甘去了。
像往常一樣,人們在晚上扭開了收音機收聽國內新聞。但是,傳來的不是播音員那地道牛津音的悅耳聲音,卻是羅伯特·戈登·孟席斯總理那斯文的、不會被人誤解的澳大利亞嗓音。
"澳大利亞同胞們,我有責任憂傷地正式通知諸位,由於德國堅持其對波蘭的侵略,大不列顛王國已向她宣戰,其結果,澳大利亞也加入了戰爭……
"可以認為,希特勒的野心不僅上要把全體德國人民置於其統治之下,而且也要把那些凡是能用武力可以征服的國家都置於這種統治之下,假若這種情況繼續發展下去,就不會在歐洲安全和世界和平……這是無可懷疑的,無論大不列顛在哪裡,哪裡就有英聯邦全體人民……
"我們賴以支持的那個政權,亦即我們的祖先之邦,將通過我們生產的繼續進行,我們以副業和商業的繼續進行和保證就業--這就是我們的力量--得到最好的援助。我知道,無論我們現在正在體驗著什麼樣的感情,澳大利亞已準備把戰爭進行到底。
"仁慈的、憐憫蒼生的上帝也許會答應,世界不久就會擺脫這種痛苦。"
客廳里出現了一陣長時間的沉默,短波傳來的內維爾·張伯倫通過麥風克向英國人民講話的聲音打破了這沉寂;菲和梅吉望著家裡的男人們。
"要是算弗蘭克,我們有六個人,"鮑勃打破了沉默,說道。"除了弗蘭克以外,我們全都在土地上,這就是說,他們不會希望我們去服役的。至於我們現有的牧工,我估計有六個願意去。兩個人願意留下來。"
"我想去!"傑克說道,兩眼放光。
"還有我。"休吉急切地說道。
"還有我們吶。"詹斯代表他自己和不善表達自己意思的帕西。
可是,他們全都望著鮑勃,他是頭兒。
"我們得放明白一些,"他說。"羊毛是戰爭的大宗用品,不僅僅是用來做衣服的。它可以用來包裝彈藥和炸藥,我敢肯定,它還可以用於我們聞所未聞的一切千奇百怪的東西上;再加上我們有菜牛,可以當食品,老閹羊和母羊可以剝皮、熬膠、取油脂和羊毛脂--這些都是戰爭物資。
"所以,我們不能走,不能離開德羅海達而隨它放任自流,不管我們想做什麼。隨著戰爭的進行,我們很難替換到我們將要失去的牧工。乾旱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我們的工作是在這兒,在德羅海達。比起參加戰鬥來,這不那麼激動人心,但卻是必不可少的。我們將在這裡竭盡我們微薄的力量。"
男人的臉都拉了下來,而女人的臉上放出了光。
"要是戰爭比生鐵鮑勃說的時間要長該怎麼辦呢?"休吉問道,他叫起了總理那舉國皆知的綽號。
鮑勃傷腦筋地想著,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堆滿了皺紋。"要是局勢變得嚴重起來,仗要打很長時間的活,那我想,只要咱們能僱到兩個牧工,就能余出兩個克利里家的人。要是梅吉願意回來參加適當的管理工作,在內圍場幹活就好了。那將會十分艱苦的,年景好的時候,我們很難應付下來,但是在這種乾旱的年頭,我估計五個男人加上梅吉,一個星期干七天就能經營德羅海達了。但是這對梅吉的要求就太高了,她還帶著兩個小孩子呢。"
"鮑勃,要是事情不得不這樣的話,也就只能這麼辦了,"梅吉說道。"史密斯太太費點心照看朱絲婷和戴恩,她是不會介意的。只要發你話,讓我參加德羅海達的生產,我就騎上馬管理內圍場。"
"那時候,能節省下來的兩個人就是我們啦。"詹斯滿面笑容地說道。
"不,是休吉和我。"傑克很快地說道。
"按理說,應該是詹斯和帕西。"鮑勃慢條斯理地說。"你們最小,當牧工的經驗的也最少,但是當兵,咱們大家都沒有經驗。可你們只有16歲呀,小夥子們。"
"到形勢嚴重起來的時候,我們就17歲了,"詹斯說道。"我們的樣子會比現在顯得大一些的,所以,如果我們能拿到一封你的信,向哈里·高夫證明以後,我們就會無麻煩地入伍。"
"唔,反正眼下誰也不走。咱們看看是不是能在旱災、兔災這年提高德羅海達的生產吧。"
梅吉默默地離開了房間,向樓上的兒童室走去。戴恩和朱絲婷已經睡著了,每個人都躺在一張白漆的兒童搖床里。她沒有注意女兒,卻站在兒子的旁邊,低頭把他看了很久。
"感謝上帝,你還是個孩子。"她說道。
差不多過了一年,戰爭才驚擾了德羅海達這小小的天地。在這一年中,牧工們一個個地離去了,而兔子在繼續增加,鮑勃為了使牧場的帳簿與戰時的努力顯得相稱而勇敢地奮鬥著。但是,1940年的6月初,傳來了英國的遠征軍從敦刻爾克撤離了歐洲大陸的消息;為了參加第二批澳大利亞皇家武裝力量的志願人吶喊著成千上萬地湧進了徵兵中心,他們中間就有詹斯和帕西。
四年以來,四季都在圍場上策馬馳騁的生活已經使這對雙生子的臉上脫盡了稚氣,眼角的魚尾紋和鼻子兩邊直垂嘴邊的紋路,使他們顯得總是那樣沉穩鎮定。他們呈上了他們的信件,無庸煩言便被接受了。叢林居人入伍的人很多。他們通常都槍法精良,懂得軍令如山倒的價值,都能吃苦耐勞。
詹斯和帕西在杜博服役,但是兵營卻在悉尼外圍的因格里本,所以,大伙兒全都到夜郵車上去給他們送行。在應徵出動的時候,伊登的最小的兒子科馬克·卡邁克爾出因為同樣的理由在同一趟列車上,並且去的是同一個兵營。因此,兩家的人便在一個頭等車廂里為他們的孩子們打起了舒適行李,拙笨地圍站著,恨不得哭一場,或吻一吻他們,做些值得記憶的熱烈之舉。但是,由於不列顛人那種特殊的不願感情外露的性格卻他們抑制著自己。大型的C-36型蒸汽機車令人悲傷地吼叫起來,站長吹起了哨子。
梅吉不自然地探在身子匆忙地吻著她的弟弟們,隨後,又吻了科馬克,他長得和他的大哥康納一模一樣。鮑勃、傑克和休吉使勁地握著三個年輕人的手,史密斯太太哭了起來,大家都渴望著吻他們,和他們擁抱,但只以是她一個人這樣做了。伊洛·卡邁克爾,他的太太,以及仍然和他住在一起的那個徐娘半老、猶存風韻的女兒也同樣拘謹,隨後,大家都走到了基里車站的月台外面,火車的緩衝器猛地一拉,徐徐向前開動起來。
"再見,再見啦!"大家全部喊了起來,揮舞著白色的大手帕。直到火車在遠處落日的餘暉中變成了一列冒著煙的線條。
在詹斯和帕西的共同請求下,他們被編入了沒有經驗的、不受過充分訓練的澳大利亞第九師,於1941年初開往埃及去了。他們正好趕上了班加西①大潰退。剛剛抵達的埃爾溫·隆美爾將軍②在軸心國的蹺蹺板的一端具有舉足輕重的分量,他開始了迅速扭轉大局的第一步行動,橫掃了北非。在不列顛軍隊可恥地在新編的非洲軍撤回埃及的同時,澳大刊業第九師被派出佔領並堅守托布魯克③這是面對著軸心國佔領區的前哨陣地。這項計畫得以行得通的唯一依靠就是該地與大海相接,只要英國船只能進入地中海,它就可以得到補給。托布魯克的那些討厭鬼們在這裡呆了八個月,他們頂住了隆美爾不時向他們發起的一次又一次的、全力以赴的進攻。他無法把他們趕走。
①利比亞一港市--譯註
②埃爾溫·隆美爾(1891--19444),法西斯德國元帥。早年參加國社黨,曾為黨衛軍將領。1940年組織非洲軍團,並指揮德意聯軍侵入北非。有"沙漠之孤"之稱。1944年7月自殺。--譯註